不夜天风列如刀。
漫天硝烟尚未散尽,遍地血迹斑驳,仙门百家林立剑影,层层围堵崖前。
世人唾弃的从来不止一个魏无羡。
还有站在他身侧,同披风尘,同承骂名---魏玥。

“魏无羡修习鬼道,霍乱苍生!”

“魏玥助纣为虐,兄妹二人皆是邪魔外道!”

双生祸乱,今日总算要了结于此!大快人心!!
声声斥责如利刃,密密麻麻扎在两人身上。
魏无羡一身黑衣翻飞,面色早已耗尽所有温度,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而他身侧的魏玥,衣衫凌乱,指尖泛白,静静陪着他站在万丈悬崖边缘。
她从来不是旁观者。
兄长入乱葬岗,她陪着;
兄长护温氏余部,她陪着;
兄长被全世界背弃,她同他一起被冠邪魔之名。
世人从不会分什么对与错,只会看见---魏家兄妹,同走歧路,同逆仙门。
人群尽头,一道白衣身影逆着风缓缓上前。
蓝忘机立在万千人中央,无视周遭所有议论非议,一双眼眸只死死凝着崖边黑衣之人,声音清寂沙哑,穿透呼啸狂风:

“魏婴,回来吧。”
短短四个字,是全场唯一一句不是讨伐,不是指责的话。
魏无羡闻声,缓缓抬眼看向他,唇角扯出一抹极尽悲凉的笑,疲惫又自嘲:

“回来?”

“蓝湛,我还回得去吗”
他早已满身污秽、满身血债,这条路,从他踏入乱葬岗那日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一旁的魏玥静静看着二人,心底酸涩翻涌。
她知晓,这世间唯一真心盼哥哥回头、从未弃他之人,唯有蓝忘机。
身侧,温润男声随风落来,熟稔、低沉,褪去所有客套疏离。
蓝曦臣立在弟弟身侧,目光落于狼狈却挺直的少女身上,仍是那副温和眉眼,只是染满无奈与痛惜。
他们相识于云深不知处少年听学,几年旧交,他最清楚魏玥心性纯良、从无恶念。
他轻声唤她;

“阿玥”
没有姓氏,没有尊称,是年少时云深课堂外,一贯的称呼。

“你本知晓正道何在,何苦陪他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他不是劝降外人,是惋惜一个他看着长大、品性澄澈的故人,偏偏要陪着魏无羡背负漫天骂名,深陷绝境。
魏玥抬眸望他,眼底翻涌着酸涩与疲惫,却依旧坦荡。
面对蓝曦臣,她无需伪装坚强,也无需刻意疏离。

“曦臣兄长”
她声音轻而稳,是旧友之间的坦诚,

“我哥从未负过本心,只是负了这天下人眼中的正道。

“我与你们年少相识,知蓝氏守正,可我不能弃他。”

“世人要定我们兄妹的罪,我只能陪他认。”
蓝曦臣眸色深深一动。
他早知这对兄妹相依为命、性情执拗,可直到此刻,亲眼见她宁肯同担邪魔污名、被天下讨伐,也不肯背弃哥哥。
心底悲悯,更甚从前。
另一边。
魏无羡侧头看向身侧倔强的妹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仅剩的沙哑笑意:

“阿玥,怕吗”

“不怕”
她从不辩解自己无辜。 世人说她脏,她便脏; 世人说她恶,她便恶。
只要能陪着唯一的哥哥,千夫所指,她受得起。四周讨伐声愈发激烈,无数长剑直指二人,恨意滔天。

“除掉这对祸害!以绝后患!”

“魏氏兄妹不死,仙门永无宁日!”
魏无羡缓缓抬眼,环视这群道貌岸然的仙门修士。
他这一生,护的人尽数离散,信的人尽数背叛。
师姐因他而死,师门因他恨他,天下人人欲诛他。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悲凉至极。

“阿玥”
他看着她,轻声道:

“哥累了”
话音落下
魏无羡松开阴虎符,身躯毫无留恋向后倒去,千钧一发之际,蓝忘机猛地飞身上前,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尖锐崖壁碎石划破蓝忘机手臂,鲜血顺着白衣滴落,伤口狰狞可怖。

“魏婴,抓住我”
就在此刻,江澄提紫电佩剑快步冲至崖边,眼底翻涌多年郁结的怨怼与痛苦,嘶吼出声:

“魏无羡,你去死吧!”

“师兄,不要”
长剑裹挟怒火劈刺而下,江澄内心挣扎万分,终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剑锋偏转,重重劈在魏无羡身侧的崖石上,石屑四溅。
魏无羡垂眸看向蓝忘机不断渗血的手臂,心知自己若不肯松手,蓝忘机这条胳膊定然会被崖边嶙峋怪石生生磨废。他望着蓝忘机满目焦灼的眼眸,又瞥一眼身旁脸色惨白的魏玥,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尽数熄灭。

“蓝湛,放手吧”
话音落下,魏无羡主动挣开那只紧握自己的手,整个人坠入幽深无底的万丈深渊。

“哥!!”
魏玥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抓得一片虚空冷风。
同一瞬间,崖边所有声音骤然炸开。

“死了!魏无羡终于死了!”

“真是大快人心!”

“还有那个魏玥!她也是邪魔!一并除掉!”
无数剑锋调转,齐齐对准孤身立在崖边的少女。她刚失哥哥,转瞬,又成百家诛杀余孽。崖风猎猎吹乱她长发,眼底最后一点光,随兄长坠崖,彻底熄灭。
她站在漫天骂声里,静静看着深不见底的谷底。
世人皆欢,大快人心
可无人知晓 ——
今日坠落深渊的,是世间唯一相依的魏氏双生。蓝忘机垂着受伤流血的手臂,目光死死锁着崖底,周身死寂、心碎无声。蓝曦臣望着崖边孤伶伫立、即将被众人围剿的少女,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沉沉恻然。年少满堂嬉闹,如今物是人非。
昔日云深少年少女,终究被这世道,逼成了正邪对立。世人只知魏氏兄妹祸乱仙门,
却无人知晓
这世间最深情、最孤苦的两个人,今日,同被这世道,逼至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