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礼看着眼前这幅名为《小星星》的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狂喜和羞涩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画中的她，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他专注凝视的痕迹，甚至连膝盖上那个小猫创可贴都细致地描绘了出来。还有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喉结有痣的侧影……他一直在看着她。
“你偷看我睡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并非因为生气。
曾珺霖耳根泛红，平日里清冷的神情此刻有些绷不住的狼狈。他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气氛微妙而沉默。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汇在一起。林之礼怀里抱着那幅“画坏了”的画，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曾珺霖走在她身侧，目光偶尔掠过她带着笑意的侧脸，心里那片混乱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软的平静。
一直走到林之礼家楼下。
“今天……谢谢你的画。”林之礼站在单元门口，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
“嗯。”曾珺霖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单元门从里面被推开，林爸爸提着垃圾袋走了出来。
“爸？”
“叔叔好。”
两人同时开口。
林爸爸看着门口的两人，目光在曾珺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女儿怀里那幅明显是画作的框子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之礼回来啦？这位是？”
“他是曾意遥的堂哥，曾珺霖。”林之礼连忙介绍，“刚才……正好碰到，他顺路送我回来。”
“叔叔好。”曾珺霖再次问好，语气礼貌却略显紧绷。面对女孩的父亲，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悄然蔓延。
“哦，是意遥的哥哥啊，常听之礼提起意遥，真是麻烦你送她回来了。”林爸爸客气地笑着，目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嗯，老家在江南那边。”
“江南好地方啊，学画画的？”
“是。”
“画画好，培养气质。将来是打算走艺术这条路了？”
“还在努力。”
一番简单的、属于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客套问答。曾珺霖回答得简洁得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似乎微微渗出了薄汗。林爸爸的态度很和蔼，但那目光深处的探究，让他有一种被“审查”的感觉。
“好了，之礼，快请同学上楼坐坐吧？”林爸爸客气道。
“不用了叔叔，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了。”曾珺霖立刻婉拒。
“那好，下次有机会再来玩。路上小心。”
“谢谢叔叔，再见。”
看着林之礼跟着父亲走进单元门，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明亮，带着一丝羞涩和未尽的话语。曾珺霖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隔绝了视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曾意遥家那个属于他的临时房间，曾珺霖随手将外套扔在椅子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界面还停留在与孟枝的聊天窗口。上面密密麻麻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来的，一张伦敦阴雨天的照片，配文：“这里的雨，和江城不太一样。”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也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床头柜上。
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对孟枝，他有过朦胧的好感，也有过作为朋友的关心。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她的离开，像是一个清晰的句点。而现在，他的心神，已经被另一个总是容易脸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孩完全占据。回复孟枝的消息，似乎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无论对她，还是对自己。
（女二视角）
伦敦，一所以其艺术教育闻名的私立学校舞蹈室内。
镜子里，孟枝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双手扶着把杆，正在老师的指导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枯燥的基础动作——擦地、划圈、小踢腿。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呼吸因为持续的努力而有些急促。
这里的同学，大多从小学习舞蹈，功底扎实。而她，几乎是零基础开始，比别人晚了一年，甚至更久。那种差距和吃力感，远比在江城二中时成绩跟不上更加具体和残酷。
“Again! Deeper plié!（再来！蹲得更深些！）”身材高挑、表情严肃的芭蕾老师用英语说道，手指不客气地纠正着她不够标准的姿势。
腿部的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酸痛感钻心。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吭声。
选择舞蹈，是她来到这个陌生国度后，为自己做出的最叛逆也最坚定的决定。抛弃了“普通生”的身份，踏上这条充满荆棘的艺考之路，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气质”或“前途”，更像是一种自我证明，一种与过去那个在感情里怯懦、在学业上自卑的孟枝彻底告别的方式。
除了吃饭、睡觉和必要的文化课学习，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这间舞蹈室里。旋转，跳跃，摔倒，再爬起来。脚趾磨出了水泡，贴上创可贴继续练。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奇异地麻痹了心底那份离乡背井的孤独和……那份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只有在深夜回到公寓，独自对着窗外异国的灯火时，她才会允许自己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输入一些琐碎的日常，比如“今天终于把那个旋转练顺了”，或者“伦敦的雨下个不停”，又或者只是一张随手拍的街景。
她知道他可能不会回复，或者回复得很慢。这几十条未被回复的消息，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她知道可能激不起任何涟漪。但这成了她的一种习惯，一种与过去、与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少年，保持的最后一缕微弱的、单方面的联系。
她不知道他身边是否已经出现了新的风景，就像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伦敦，有一个女孩，正在用汗水和疼痛，试图舞出一个全新的自己。
与此同时，在江城的某个篮球场边。
沈哲刚打完一场球，大汗淋漓地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曾意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他的外套。
“沈哲哥，你刚才那个三分球太帅了！”曾意遥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那是！”沈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用毛巾胡乱擦着汗，很自然地使唤她，“遥妹，去，帮哥再去买瓶水，渴死了。”
“好嘞！”曾意遥立刻应声，屁颠屁颠地就往小卖部跑。
旁边的陈默看不下去了，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沈哲，低声道：“喂，你对人遥妹好点行不行？真把她当小跟班了？”
沈哲一脸莫名其妙：“怎么了？她自愿的啊！而且她是我哥们儿珺霖的妹妹，那不就等于我妹妹？使唤一下怎么了？”
陈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真是……没救了。”他看得出来，曾意遥看沈哲的眼神，绝对不是看“哥哥”或者“哥们”的眼神。偏偏沈哲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完全沉浸在“大哥”的角色里，享受着曾意遥的崇拜和照顾，却丝毫没察觉少女隐秘的心事。
曾意遥很快买了水回来，递给沈哲。
“谢了啊，遥妹。”沈哲接过，拧开瓶盖，随口问道，“对了，你那个好朋友，叫林之礼是吧？她最近怎么样？我看珺霖那家伙最近有点怪怪的，画也不好好画，老是盯着手机发呆，该不会跟你朋友有关吧？”
曾意遥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镇定：“之礼挺好的呀！珺霖哥怪怪的，可能……是学业压力大吧？”她可不敢泄露她哥的秘密。
“是吗？”沈哲挠挠头，也没多想，“可能吧。不过你朋友是挺可爱的，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曾意遥立刻警觉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沈哲连忙摆手，嘿嘿一笑，“我就是随便说说。走吧，哥请你们吃冰棍去！”
看着沈哲揽过陈默的肩膀，大大咧咧往前走的背影，曾意遥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笨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她小跑着跟上，心里却暗暗决定，得找个机会，稍微……提醒他一下？至少，让他别真的只把自己当成“哥们儿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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