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齐宫：半阙欢愉半阙愁

初入齐宫的萧瑞雪被齐鲁大地的凛冽北风折了锐气。绣着并蒂莲的锦被裹不住江南女子的畏寒之躯，青瓷碗里的粟米粥总让她想起梁都的桂花酿。第三日晨起，她对着铜镜抚上自己泛青的眼下，听见门外传来魏辰俭压低的嗓音："传太医令，若三日内调不好公主的身子，便去北境军帐煎药。"

珠帘轻响，魏辰俭褪去玄色朝服，只着月白中衣立在榻前。他指尖试了试药碗温度，见萧瑞雪皱眉，忽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偷偷留的梁国蜜饯，就说是你自己藏的。"药汁混着梅子酸甜滑入喉间时，萧瑞雪瞥见他案头摊开的奏折——北疆防务图下压着半封未写完的政令，墨迹未干处还沾着药渍。

此后半月，魏辰俭将早朝移至偏殿。萧瑞雪昏沉间常听见他隔着屏风议事的声音，时而威严喝退进谏的老臣，时而又温声细语吩咐宫女更换她的熏香。某个雪夜，她在高热中抓住俯身喂药的人影，恍惚看见月光将魏辰俭眼底的血丝染成赤色："瑞雪别怕，我已让梁国送来你最爱的碧螺春。"

待萧瑞雪能起身时，齐宫已变了模样。昔日空旷的西花园垒起太湖石，九曲回廊下新栽的芭蕉叶还挂着晨露。魏辰俭牵着她的手漫步其间，指着池边垂柳笑道："特意寻了江南匠人，说这叫'拂云柳'。"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丝竹之声，原是梁州戏班正在水榭排演《牡丹亭》。

政事上，魏辰俭从未因儿女情长懈怠分毫。他将早朝时间压缩至辰时三刻，批阅奏折却总要熬到子时。萧瑞雪偶有撞见，见他左手执萧瑞雪留下的兵书残卷对照军政要务，右手朱笔圈点处皆是要害。当御史大夫以"沉溺女色"弹劾时，他当庭展开北境捷报："公主所授兵法，助我军连克三城。"

春日宴上，魏辰俭突然执起萧瑞雪的手。在满座朝臣惊呼声中，他将一枚刻着"梁齐永固"的玉珏系在她腕间："明日带你去看青州桃花。"第二日，两人果真策马百里，看漫山绯色如云霞铺展。魏辰俭指着远处城池讲解防务，忽又折下花枝簪在她鬓边，甲胄与桃花相映，竟生出几分柔情。

可每当暮色四合，萧瑞雪总会登上观星台。齐地的星空与梁都无异，她数着熟悉的星宿，想起雁门关的烽火是否依然准时燃起。某次被魏辰俭撞见，他默默解下披风披在她肩头："赵将军上月送来战报，梁国北疆固若金汤。"说罢递上匣子，里面是新制的梁国胭脂，"特意寻了当年给你制妆奁的匠人。"

秋猎时，魏辰俭为博她一笑，竟弃了惯用的长弓，学梁人射柳的法子。箭矢擦着柳枝飞过，惊起一群白鹭。他回身笑得张扬："可及得上你们梁国儿郎？"萧瑞雪望着他眉眼间少年意气，恍惚看见多年前在齐宫夜宴上，那个为她力排众议的太子。

冬至那日，魏辰俭抱着厚厚的奏折不请自来。他将萧瑞雪裹进狐裘，自己在暖阁一角批览公文。烛火摇曳间，萧瑞雪偷瞄过去，见他在"减免赋税"的奏折上重重画圈，批注写着："效仿梁国均田制"。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头也不抬："等开春，带你去看我按梁国样式修建的学堂。"

月圆之夜，魏辰俭会带着她溜出皇宫。他们混在夜市人群里，看杂耍、吃糖画，像寻常夫妻般嬉笑。某次萧瑞雪不慎被小贩的担子撞到，魏辰俭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腰间玉佩硌得她生疼——正是当年她遗落的那枚。

时光在魏辰俭精心编织的温柔里缓缓流淌。他总能在军国大事与儿女情长间寻得微妙平衡，早朝时是雷厉风行的储君，下朝后便成了变着法子讨她欢心的少年。可萧瑞雪知道，自己发间的凤簪虽日益璀璨，心底却始终留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每个梦回梁都的夜晚，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