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手持长枪,策马上前,盯着拦在在道路中央的那道黑色人影。
轰隆雷响,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骤然照亮来者的面容,那人戴着风帽,裹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睛。
是他!
秦朗不再犹豫,抬手甩出一枚烟花信号,“砰”!
红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炸响!
同时大喝一声,“有逆贼!全体戒备!”
“唰啦”一阵利剑出鞘之声,将气氛渲染得更加紧张。
明兰和小桃将摘下的金银首饰又默默地揣了回去。
原以为是碰到寻常劫路的,给些钱财也就罢了。
既然是逆贼,这些人对自己恨之入骨,又没了退路,财物恐怕是收买不了的,还是收起来的好。
来者见被识破,索性甩掉了面罩,露出一张阴郁的面孔,声音暴虐狂躁:“兄弟们!就是马车里的这个娘们儿坏了咱们的好事,还踩在咱们头上,大模大样地当起公主来了!
咱们反正活不成了,索性杀了她,下去见了王爷,也有个交代!”
“杀了她!杀了她!”
秦朗果断挥枪一指前方:“上!”
士兵们势如破竹,与逆贼激战在一起,一阵兵刃碰撞之声,听得明兰的心也如鼓点般乱响。
窦宪并没有上前相助,而是带着公主卫队的人一手持盾,一手持剑,将明兰的马车团团围在中间,紧张的环顾着四方。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向马车,眼看就要破窗而入!
秦朗正与那敌首缠斗,欲要回身相救,却被拖住了脚步。
危难之际,窦宪飞身而起,在马车踏板上一个助力,跃到半空,将那箭矢拦腰斩断!
“当啷”,箭矢落地。
秦朗松了一口气,精神大振,与那敌首战至一处。
明兰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暗叫不妙,这暗中埋伏的弓箭手不知还有多少,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活靶子。
窦宪能挡一次两次,可是三次四次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得赶紧想个办法突围才是。
明兰大脑中飞速回想前日看得汴京地图,记得由此向左,有一条小巷,前后皆通,正适合做伏击之所。
于是靠近窗边,悄声道:“窦宪,向左走。”
乱军之中,窦宪一直留意着马车里的动静,听得明兰出声,毫不犹豫地跳上马车,调转马头向左边驶去。
到了巷口,明兰忙叫“停车”!
窦宪不知为何,却见明兰跳下马车,让他带着所有人都躲在巷尾。
“我不出声,你们不许出来,能做到吗?”
“公主,我们为何不回府?”窦宪不解。
“秦朗将军还在这里,我们总不能丢下他不管。
马车就在路口,那些逆贼见了,必然会分一部分兵力过来,这样秦将军的压力也能缓解一二。
万一逆贼见追不上我们,索性跟秦将军拼个鱼死网破,岂不是因为我而害了他!
快躲起来!”
窦宪见明兰一柔弱女子,慌乱之间还能如此谋划,临危不乱,心中多了几分信服,当即带着人在巷尾躲了起来。
小桃拽着明兰的袖子,躲在她身后:“姑娘,现在就剩咱们两个了,怎么办?”
明兰带着小桃,躲到一堆草垛后,趴在她的耳朵上悄声道:“那逆贼见只有咱们两个人,必然放松警惕。
我等他靠近了,趁他不备,用袖箭射他一箭,再让窦宪他们出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小桃点点头:“姑娘真厉害!我有短刀,待会儿我给他补几刀。
我小时候在扬州见过人杀猪,一刀杀不死,得在胸口多捅几刀。”
“好小桃!”
明兰欣慰地拍拍小桃的肩膀。
主仆两个商量定了,安心躲在草垛后等着。
远处的战斗声时大时小,听不真切,小巷里的一行人都屏息以待。
忽听得一声:“在那边!”
明兰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来了!
哒哒哒哒,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来到马车前,似乎是有人上去察看了一番,“没人!”
便有脚步声向小巷内走来。
明兰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下来,右手握拳,袖箭蓄势待发。
脚步声越来越近,黑暗中,月色照出的人影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前移动。
三步、两步、一步,明兰在心中默数,就是现在!
“咻!”
明兰猛地抬手,将袖箭向前射去!
“小国公!”
身后徐嵘等人一阵惊呼!
徐汝贤一个侧身,闪了过去,右手下意识地掐住明兰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
“咳咳!”
明兰脸涨的通红,用力地拍打着徐汝贤的胳膊。
徐汝贤慌忙松了手,将明兰揽在怀里,轻轻抚着后背:“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明兰咳的俏脸通红,仍不忘骂他:“你怎么才来呀!”
声音呜呜咽咽,带着哭腔,徐汝贤知道她吓坏了,心里一阵心疼,只是说不出话来。
窦宪带着人从小巷尾部跑了过来,徐汝贤看了生气:“让你们保护公主,你们躲到那么后面干什么!”
窦宪一拱手:“启禀毅国公,属下只是依照公主的吩咐行事。”
徐汝贤越发生气:“你是公主卫队的首领,怎么能让公主以身犯险,在前面诱敌呢!”
窦宪面不改色,又是一拱手:“启禀毅国公,微臣以为,公主卫队的第一要务,当是听从公主的命令。”
言简意赅,有理有据,徐汝贤气得说不出话来。
欲要说明兰几句,低头看她,潦乱的碎发散在耳边,眼周一圈通红,映着眼眸里的水光,越发楚楚可怜。
明兰也抬头望向徐汝贤,严厉冷峻的外表,掩不住他眼底的紧张与慌乱,于是轻轻地摇着他的袖子,“咱们回家吧!”
叹了口气,徐汝贤将明兰一把抱起,娇小的身躯被紧紧包裹在他的大氅之中,策马而去。
本就劳累了一天,又经历这一场厮杀,待到了沧濯园,明兰已睡得沉沉。
徐汝贤将怀中的小人儿放在床上,为她脱去外衣,擦了擦脸,又细心的掖好被角。
眼看着她睡得安稳了,才转身回了皇城兵马司指挥所:
“将逆贼提上来!”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明兰才悠悠醒来,徐汝贤还没回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清丽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上的明兰,惊喜道:“明儿,你醒了!”
“母亲!你怎么来了!”
明儿翻身下床,扑到卫恕意怀里,“母亲,昨天吓死我了!”
“你这孩子,现在才知道后怕?”
卫恕意将明兰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再三确认她没事,才勉强放下心来。
“汝贤派人跟我说了,你也太胆大了,脱了身不说赶紧回家,还在那里跟贼人僵持什么!
若不是他看到秦将军的烟花信号赶了过去,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卫恕意抱着明兰,眼中泪簌簌落下,轻轻在明兰背上拍了两下,“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好了,母亲,我这不是没事么!我肚子都饿了,咱们快吃早饭吧!”
“好好好!”
卫恕意听说明兰饿了,赶紧招呼崔妈妈,丹橘等摆饭,母女两个一起边吃边说笑。
明兰遇袭的事传遍了汴京,来探望的人一波又一波。
首先来的是王若弗,还有近日与她形影不离的康姨妈。
自从听说盛纮帮王家舅兄轻轻谋了个缺,不日即将回京,康姨妈来盛家来得越发殷勤。
今日王若弗要来看明兰,她便也跟着来了。
“呦!瞧六丫头这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
你家小国公在官家跟前闹着要严惩逆党,那阵势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了多大的罪呢,如今瞧着,竟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康姨妈将明兰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话中满是讥讽妒忌之意。
明兰微微一笑:“姨妈这话说的,倒像是我非得受点什么伤,才合了您的意。”
康姨妈的脸垮了下来:“你如今身份是尊贵了,可也不该这么对长辈说话,外面人听到了,还以为你的嫡母,我的妹妹没把你教好呢!”
明兰正要张口反驳,卫恕意连忙拉住了她,笑着打圆场:“别的不敢说,明兰一向是最尊敬嫡母的,大娘子自幼的教导,明兰都好好记着呢!”
康姨妈不屑地“嘁”了一声,不再理会卫恕意,转过头跟韩太夫人说话去了。
对于这位出身韩国公府的太夫人,康姨妈倒是尊敬异常,亲亲热热地一口一个亲家,倒像是她地女儿嫁进了这家一般。
可惜的是,韩太夫人并不吃康姨妈这一套,反而更加不耐烦,略坐了坐,便借故走了。
康姨妈向王若弗抱怨道:“正经亲家来了,才陪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可见她根本没把你,把盛家放在眼里,这你也能忍?”
王若弗倒没在意:“人家高门贵女,有些脾气也是正常。我听婆母说,她母亲韩国公夫人比她还厉害呢!”
康姨母见王若弗不上道,气道:“韩国公府又怎么了!咱们父亲配享太庙,他们家有人能有此殊荣吗!
这里你待得下去,我可待不下去了!”
康姨妈说着,便转身要走,王若弗只得跟上。
卫恕意将她二人送出沧濯园,边走边聊道:“康大娘子莫生气,韩太夫人的脾气是大了些,不过毅国公府二房,赵大娘子却是待人极好,极热情的。”
“赵大娘子?”
康姨妈眼珠一转,接着卫恕意的话头说道:“倒是也听过赵大娘子待人热情大方,只是不知可能一见?”
卫恕意一指前头:“那边就是赵大娘子的院子,咱们正好顺路,不如过去瞧瞧?”
几人进了院子。
赵大娘子初听说明兰的娘家人来了,还有些诧异。
待见过康姨妈,两人交谈几句,竟是颇为投契,相谈甚欢,还要留着吃中饭。
卫恕意见没自己什么事,便回了沧濯园,明兰正憋着一肚子疑问等着她呢。
“母亲,康姨母为人狠毒,你一向是敬而远之的,躲都躲不及,今日怎么还上赶着去为她和二婶前线呢?”
卫恕意淡然道:“明兰,你记住了,这内宅后院里为人,若做不到至刚至坚,一往无前,便得和光同尘。
我不肯亲近康大娘子,不过是不赞同她的手段,但亲戚一场,却不可早早撇清了干系,在外人面前口角相争,徒惹人非议。”
“况且,”卫恕意话锋一转,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迫不及待:“有些东西,正人君子弄不到,像康大娘子这样的人却能弄得到。”
明兰有些恍惚,方才的一瞬间,她在母亲的眼中看出了,怨恨?
母亲心中有恨,是对谁?父亲?大娘子?还是祖母?
明兰心中隐隐开始不安。
卫恕意也在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快了,就快了,两世为人,二十多年自己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么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