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和徐汝贤回到沧濯园。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明兰笑道:“你倒是看得开。”
“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古来多少圣贤皆是如此,何况我哉!”徐汝贤坦然道。
“官家仁慈宽厚,桓王英明神武,你这个官儿,只怕要做到早喽。”明兰戏谑着,语气中藏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徐汝贤察觉到了:“你想早日归隐?”
明兰摇摇头:“你年纪轻轻,正是报效上进的时候,谈什么归不归隐的。
只是有些遗憾,天下之大,于我而言却不过是这庭院的方寸之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
说着我在汴京住了这么久,宫变之时,却连家门口的路都不认得,岂不可笑?”
徐汝贤抿了抿嘴角,想说些好话来哄她开心,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又如何能许诺给她呢?
“算了,不说这个了,里边还有一院子人等着呢,先进去吧!”
明兰很快释然,脚步轻快的进了院子。
“拜见主君主母!”见二人进来,院子里的奴仆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明兰习惯性地等着徐汝贤发话,静静的等着。
地上的奴仆等的也是战战兢兢,看来这两位新主子脾气很大呀!
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明兰回头看徐汝贤,见他也正瞧着自己。
明兰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不说话呀?”
“哦,”徐汝贤这才解释道,“早上你不是说不许我拦你的人吗?
我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这内院之中,本来就该你做主的,以后只要进了家门,都听你的!”
你早说呀!明兰见众人都还跪着,连忙叫道:“都起来吧!”
“谢主君主母!”
众人起身,眼巴巴的看着明兰。
明兰想了想,还是按祖母教的老办法来:“丹橘、小桃,在偏厅摆好桌椅板凳,将这些人先询问清楚,再登记造册,日后再细细盘查。”
徐汝贤听她有了成算,便叫了一个老嬷嬷过来:“这是郑嬷嬷,之前是这院里的管事,你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尽管吩咐。
我去看会儿公文。”说着便进屋了。
明兰听这称呼,便知道这位嬷嬷是在宫里当过差,正经有品级的,于是向郑嬷嬷客气道:“嬷嬷,我刚进府,不知大家的底细,还有这些宫里赏赐的人,之前也没空细细考察,不如趁今儿一起,都问清楚了,也好安排差事。”
郑嬷嬷点头道:“夫人说的有理,奴婢们自当听从,那老身便下去候着,听夫人的安排。”
郑嬷嬷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退回到院子里,她身旁的山风却很是不服气:“嬷嬷,这夫人是什么意思!怎么盘问?难道是把咱们当贼审吗?”
“你在说什么!嘀嘀咕咕的,站出来!”丹橘一指山风,“上来回话!”
来就来!山风昂着头走上前:“奴婢山风,见过夫人。”
明兰走到八仙圈椅旁坐下,问:“你方才在说什么?”
山风毫不畏惧的回答:“奴婢想问,奴婢们好歹也是这院里有头有脸的一等女使,大娘子是要将我们也当贼人一样的审吗?”
“有头有脸?你的头脸,是谁给你的?”丹橘冷冷地出言讥讽。
明兰正要说话,却听见身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徐汝贤走了过来。
“郑嬷嬷,她是家里的还是外头买的,是自己一个人在府里还是全家都在?”
郑嬷嬷叹了一口气,上前道:“回国公爷,山风是自己独个儿在府里的,十年前卖的死契。”
“嗯,那就还把她卖出去吧。”徐汝贤说完,就转身回屋了。
山风睁大了眼睛,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张大了嘴巴哭喊着:“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啊!”
郑嬷嬷赶紧捂住她的嘴巴,“你知道规矩的,再喊只会坏事!”
山风想起之前的郑嬷嬷对她们的教导,回过神来,流着泪点头。
郑嬷嬷松开她的嘴,带着她上去向明兰谢恩:“山风跪谢主君主母栽培之恩。”
郑嬷嬷道:“夫人,那老奴先带她出去?”
明兰刚刚缓过神来,“哦,好,你们去吧!”
这,这就完事儿了?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没怼她呢!明兰有种一拳打在空气中的无力感。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接下来的问话十分流畅,奴仆们一个个都是问什么答什么,乖巧的很。
明兰百无聊赖,也不耐烦在那儿干坐着,便回屋来脱了外裳,躺在贵妃榻上休息。
徐汝贤见她闷闷不乐,放下公文过来,坐在榻边:“怎么了?有心事?”
明兰看着他,瞧着也是温和纯良的人,怎么心就这么狠呢?
徐汝贤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你是嫌我不该多事?”
“那倒也不是,”明兰抱过来一个锦绣迎枕,把头靠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好好地一个女孩子,就因为说错了几句话就被卖了,这惩罚也太重了。”
徐汝贤失笑:“就因为这样?
咱们给她们发着月钱,就是要她们听话做事的,她既不听话,还质问起你来了,你留着她做什么?
难道还要你去和她对嘴吵架?
再者说了,咱们家也买过奴仆,别人家也买奴仆,她在咱们家做不好,说不定去别家就做好了呢。
我一没打她,二没骂她,好聚好散罢了,被卖掉是什么很重的惩罚吗?”
“这,”明兰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你怎么知道她们被卖到哪里去了?万一被卖去做苦力,或者,是那些勾栏瓦舍,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徐汝贤更不解了:“好好地,我为什么要把她们卖去那种地方?
她们在那里胡说个一句两句,丢人的岂不是咱们?”
“这样啊!”明兰方才略略放下心来。
崔妈妈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夫人,郑嬷嬷回来了,可要叫她进来回话?”
“进来吧!”明兰推开徐汝贤,坐直了身子。
郑嬷嬷弓着身子进来,低头目不斜视道:“回禀国公爷,夫人,已将人交给张婆子,另给了十两银子的遣散费。”
徐汝贤问:“你跟张婆子怎么说的?”
郑嬷嬷听徐汝贤突然问起这个,想来是要让明兰知道,于是斟酌着回话:“按照咱们家的惯例,说清楚各项技能、本事,做差事的年份,说明了过错、被发卖的原因。
奴婢还多说了两句嘴,说她是个有本事的,只是性子傲些,拜托张婆子千万找个宽厚些的人家。”
明兰听得认真:“那张婆子可能办妥?”
说到这个,郑嬷嬷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些自傲:“咱们家的女使,都是自小买来调教,一应规矩本事都是极好的,外面多少人家争着抢着想要呢。
如今汴京城中多了许多新贵之家,却没有根基,只盼着多买几个这种有规矩懂体统的好女使。
张婆子想要做咱们家的生意,自然会按咱们的吩咐照做的,
夫人若是不放心,咱们随后再问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