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长长久久。
天刚蒙蒙亮,英国公夫人便被张桂芬从被窝里拽来起来,赶到积英巷盛家送明兰出嫁。
崔妈妈第一时间奉上两个大大的红包,连声道“夫人辛苦了!”。
一看见明兰,英国公夫人嘴角就放出笑意,道:“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贵府真是积福人家,儿子女儿都成器!”
王若弗满脸是笑,恭敬的回了几句‘承您吉言’。
明兰沐浴完毕后,拜过祠堂,被按在镜前,规规矩矩的打扮起来。
英国公夫人位分虽高,却没什么给人梳妆的经验,她拿着梳子在明兰头上意思了两下,传递了美好的祝福之后,便带着一位鹅蛋脸面的姑娘去一旁歇息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交给专业人士,在明兰脸上一层一层的涂脂抹粉,描眉画眼。
对于那位陌生姑娘的身份,明兰很是好奇,奈何一张嘴就要吃粉,只得紧闭着嘴巴,拽拽如兰的袖子。
如兰会意,悄声问张桂芬:“你母亲带的那姑娘是谁?”
知我意者,五姐姐也!明兰给如兰比了个大拇指。
张桂芬悄声道:“那是我二叔家的堂姐,张桂花。我母亲新过继的女儿,预备和皇后母家联姻呢。”
张桂......花?这武将家的姑娘起名,还怪通俗的呢!
如兰听懵了,追问道:“你家有女儿就算了,这没有女儿,怎么还专门过继个女儿联姻呢?”
“唉,此事说来话长,”张桂芬叹了口气:“前阵子,皇后娘娘透出想跟我们家结亲的意思,沈家有国舅爷和他妹妹,我们家还没成婚的,就只有二哥张钊了,可是,不是被你家表姐拐走了么!”
众人笑着看明兰,墨兰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们汝贞表姐本还要在闺中待好几年呢,如今却被你家这么急着定了去,还怨上我们了。
张二哥也是,平日里瞧着不言不语的,这办起正经事来,倒是雷厉风行,不过是在你大婚时匆匆见过一面,两人这就定亲了!”
张桂芬笑着拍了墨兰一下:“就数你的嘴巧,十个我也说不过你,我倒要看看,那位新科榜眼能不能说得过你!”
墨兰俏脸一红,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如兰急道:“然后呢,你赶紧说正经事呀!”
张桂芬接过方才的话头:“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子,嫁给我们家旁支的子嗣也是委屈了的,于是便商量着让我们家出个姑娘,嫁给沈国舅做续弦。”
“续弦?”墨兰、如兰皆是一惊,看向张桂花的表情,便带上了几分同情。
张桂花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冲她们微微一笑,然后继续端庄的坐着。
明兰终于腾出嘴来:“那沈国舅得有三十多了吧!听说前面的大儿子都有十一二岁了?”她在宫宴上似乎见过那位国舅爷来着。
“啊!”墨兰、如兰忍不住惊呼出声,眼见得众人看了过来,又赶紧捂住嘴低下了头。
张桂芬的语气低沉了下来:“张家人丁兴旺,我光是嫡亲的堂姊妹就有七八个,可是,这样的婚事,向谁张口呢?
是我这堂姐主动站了出来,说,张家姐妹数她最大,国舅爷这样好的亲事,自然该她先去。
我父亲说,桂花表姐没享过一日长房嫡女的尊贵,却要为家族牺牲,于是正经开了祠堂,将她过继在我母亲名下,还为她准备了一份厚厚的嫁妆。
我们家准备好了,沈家又出了乱子,听说,先前国舅夫人的母家邹家,也要将女儿嫁过去呢,沈国舅似乎也有意续娶妻妹,此事只怕还有变数。”
“就这么个带着拖油瓶的老鳏夫,既有人争着抢着要嫁,便让她嫁去好了,还来招惹旁人做什么!
张姐姐那样端庄明理的人,竟被人这样轻慢,真是竖子无礼!”
墨兰一向心高气盛,目无下尘,别说区区一个国舅爷,只怕是官家做错了事,她也要骂上几句。
如兰点点头,在旁附议:“四姐姐说的对!”
张桂芬被她们俩这哼哈二将逗笑了,点着墨兰光洁的额头道:“你这张嘴呀!我真是怕了你了!
算了,今儿是明兰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正经给她贺喜才是真的。
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毅国公到了吗?”
明兰默默的吐槽:“有你家小郑将军在门口堵着,毅国公只怕早到不了!”
“怎么?这就心疼了?你放心吧,他不过是想凑个趣儿罢了。
昨日我问他,你跟毅国公关系那么好,不该跟着他迎亲吗,怎么反倒跟着我来盛家堵门?
他说,平日里跟毅国公交手总是不过瘾,今儿要趁着大婚好好打一场,非逼着毅国公使出全力来不可!”
哈哈哈,这个武痴!众人齐笑了起来,明兰忧心忡忡,也不知盛家的小木门够不够结实,能不能禁的住他们这番折腾呀?
正说笑着,小桃笑着跳了进来:“来了来了!小国公进门了!”
这么快?张桂芬惊疑道:“怎么会?小郑将军没拦住他?”
小桃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拦了,拦了,小郑将军要和小国公比划两下,大郑将军出来,说小国公穿着喜服不便,自己来和小郑将军比划。
结果还没开始呢,大郑将军眼睛一瞪,小郑将军就认输了!”
小桃学起大郑将军瞪着眼睛的样子,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那后来呢?”
“后来,裘公子说要考校小国公的文采,小国公说了句听说府上四姑娘也快出门了,裘公子就念了句诗。”
“什么诗?”
“什么凤什么春?”小桃背的艰难。
“凤翔鸾鸣春正丽,莺歌燕舞日初长。”小长栋溜了进来。
墨兰啧啧两声,作为今科榜眼,裘恕出的这个上联,可谓放水放到东海去了!
长栋摇头晃脑道:“小国公对了一句‘琴韵谱成同梦语, 灯花笑对含羞人。’还可以吧!”
明兰笑着摸摸长栋的头:“那你呢,你可有挡门?”
长栋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挡门?姐姐你不想嫁给小国公吗?”
明兰没料到这孩子问得这么直接,当即羞红了脸:“那倒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小国公想娶姐姐,姐姐也想嫁他,我为什么要挡住门不让他进来?”
“这个......”明兰一时语塞,该如何解释呢?
小桃淡定的来了句:“挡门的人有红包。”
说着不忘晃了晃手中的大红锦袋,里面传来金银碰撞的清脆叮当声。
“啊?”长栋懵了,哭丧着小脸,“我怎么不知道这个,现在挡还来得及吗?”
小桃好心地提醒:“从正门到后院,中间有好几道门呢!”
“姐姐我去挡门了!”
长栋转身冲了出去。
明兰赶紧叫小桃:“跟紧他,别让碰着了!”
崔妈妈和丹橘开始给明兰上头饰,明兰感觉头上被沉沉的压了许多东西,只要稍有动静,就叮叮当当一通乱响,脖子立刻短了三寸。
吃了几口甜甜的燕窝红枣粥,然后屋子进来一大帮老中青的女人,哗啦啦的说了许多吉利话。
明兰一概不需回答,只要低着头害羞就成了,丹橘在旁边捧着个小瓷罐,里头有点心和参片,以备不需;崔妈妈忙着照看明兰的随身物件,希望一件不落。
卫恕意自晨起时就坐在明兰闺房里,笑着看她梳妆,看她和姐妹们说笑,看着自己两世修来的福分。
嫣然和张桂芬仗着已婚的身份,不时去前院打探一番,捎回些徐汝贤被人为难的囧状。
幸而有梁晫这个大姐夫“照应”着,一路里应外合,总算是顺利到了堂上。
喜娘来催妆了:“吉时已到,新娘子出门了!”
明兰被众人簇拥着起来,以扇遮面,缓缓向外走去。
卫恕意陪在她身边,只是舍不得走。
小蝶催促道:“夫人,咱们还得去堂上受礼呢,得快些了!”
卫恕意这才匆匆而去,到了正堂。
盛老太太今日一身簇新的宝蓝六福迎门团花暗纹褙子,已在堂上等着了。
众人各就各位。
明兰看不清前路,任由身子被人搀扶着往前挪动,好容易站定了。
身边是一个大红色的高大身影。
仗着有扇子遮挡,明兰悄悄抬头瞧去。
远峰一般的眉,深潭一般的眼,白玉一般的面容,青松一般的身姿,这个人,还怪好看的!
嘴角忍不住的上扬,明兰差点儿笑出声来。
徐汝贤悄悄瞪了明兰一眼,上前一步道:
“岳父大人,请吃小婿的新茶。”
明兰赶紧严肃面容,端正态度,往前跟了两步。
盛纮接过茶抿了两口,清清嗓子,道:“往后要互敬互爱,濡沫白首;衍嗣繁茂,言以率幼。”
对这个乖巧伶俐的小女儿,盛纮一向是喜爱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眼角隐隐泛出水光。
二人恭敬的应了,又向王若弗敬茶。
王若弗本就不擅长说文言文,只是温言道:“你以后要慈爱,谨慎,与夫郎有商有量,携手共度。”
明兰躬身:“女儿知道了。”
本来敬茶礼这就算是完了,谁知徐汝贤突然拉着明兰转向盛老太太跟前,道:“明兰蒙祖母养育之恩,今日出门,也该敬祖母一杯才是!”
身后有人端上茶来,显然是早准备好了的,明兰回头,却见华兰正冲着她笑呢。
梁晫一早就和华兰通了气,让她多准备两杯敬茶,原来是为了这个。
盛老太太神色庄严的看着下首向自己行礼的徐汝贤,接过他敬上来的茶,笑道:“你是我的侄孙,今日也成了我的孙女婿,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二人恭声应了是,明兰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期盼,她抬头看向徐汝贤。
只见他坚定的点点头,拉着明兰的手,带她走到卫恕意身前。
卫恕意慌的站了起来,“这,这怎么合适。”
徐汝贤扶着她坐下:“没什么不合适的,您是明兰的生母,又有官家钦封的诰命,难道还当不起小婿这一碗茶吗?”
“岳母在上,请受小婿这碗新茶!”
卫恕意下意识的去看王若弗,见她也冲自己笑着点头,这才接过茶,哽咽道:“起来吧!”
明兰忍不住哭了,眼泪滚滚而落。
卫恕意起身,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珠,道:“明儿,不哭!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咱们要高高兴兴的,昂首挺胸的走出这扇门去!”
喜娘高呼:“新娘子出门咯!”
明兰努力昂起头,不让眼眶里的泪珠流出来,朝外头慢慢走去。
到了大门口,由长柏哥哥背负登轿;放下轿帘,车轿晃动,明兰知道是起程了,才忙不迭的从袖里抽出条细棉帕子,拈起一角小心的吸干眼角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