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天还未亮,当朝官家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五更三点,朝会开始。文武百官很是乖觉,知道官家今日事多,不是十分重大的事项都先拖过去再说,饶是如此,也折腾到了辰时末。
草草吃过几口早饭,官家在福宁殿前殿召见了今科前三甲。
三位年轻学子甫一进门,一股英姿蓬勃的气息就照亮了门庭。
官家打眼一瞧,就很是满意,另两人还不知如何,齐衡这探花郎的位置是跑不了了。
唐代进士及第后有隆重的庆典。活动之一便是在杏花园举行探花宴。
事先选择同榜进士中最年轻且英俊的两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沿途采摘鲜花。然后在琼林苑赋诗,并用鲜花迎接状元。
这个习俗流传至今,变成了殿试前三甲中最英俊帅气的一位为第三名,又称探花郎。
一番问答后,官家钦定符勤然为状元,裘恕为榜眼,齐衡为探花。
巳时中,官家带着前三甲拜谒文庙,焚香祷告,上达天听。
巳时末,官家带着文武百官从皇宫向城门出发,迎接南征大军。
京城城门大开,京营兵士衣甲一新,手持红缨枪和皮鞭铁链,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打开一道宽宽的官道来。
官家亲率御林军相迎,摆出了十八队仪仗卫士,京城的百姓更是夹道欢迎,刚刚经历了一场兵乱的洗礼,于他们而言,可太渴望平稳的生活了。
到了吉时,远处传来礼炮三响,南征大军进城。
甘老将军领头,沈徐二将一左一右相随,城中鞭炮轰鸣,几丈高的彩旗密密麻麻插满了一路,迎风招展。
百姓争相仰望,满城花彩齐舞,军队走到哪里,哪里都是叫好和鼓掌。
当晚,官家于崇政殿赐宴,为恩科三甲和一众凯歌将领加封官爵。
太后懿旨,凡朝中三品以上诰命夫人皆进宫同贺。
明兰和盛老太太未时就进了宫,在太后的宝慈宫谢了恩,又去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谢恩。
皇后容色十分美艳,且眉目间一股开朗明丽之意,一边的脸颊上还有个深深酒窝,她未语先笑:
“定国公主是有功之臣,不必拘礼,快快请坐!”
明兰这才有机会歇歇酸软的腿脚,一边听着她们说话,一边暗暗辨认:
皇后宫中,多为禹州旧人,那个服饰最华丽说笑最飞扬的,倚在皇后身边说话的少年贵妇自然是皇后亲妹小沈氏,她生的与皇后颇为相似。
其他几位,似乎是禹州众将的夫人们,还有一位作未婚少女打扮的姑娘。
禹州话艰涩难懂,明兰听了半天,才骤然明白,这位是国舅爷亡妻的妹妹邹三姑娘。
最近京中不少人家都知道了那位邹大娘子的忠勇事迹:
为了救皇后娘娘,邹大娘子换上皇后娘娘的衣服冠冕,孤身引开追兵,最后不幸身亡,头颅还被割下来送到官军营中挑衅!
这伙贼军实在是可恨!
对于这样一位可歌可敬的女子的妹妹,明兰也爱屋及乌生出了许多好感,见她一人独坐在一旁,遂主动上前搭话:“这位姐姐有些面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谁知邹三姑娘并不友善,上下打量了明兰一眼,吊着眼睛出言讥讽:“你就是那位送了诏书的公主?真是好运气!不过送个诏书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怜我姐姐,连命都丢了,也不过是个一品夫人罢了!”
蕊初在一旁听见了,激愤的跑了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对陛下的恩赏不满吗!”
“不敢不敢!”邹三姑娘捏着嗓子阴阳怪气:“我就是感叹一下,你们两个命好罢了!”
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引得周围几个人纷纷侧目而视。
明兰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论陛下如何赏罚,自有其道理,我们为人臣者,谨遵圣意就是。
邹大娘子忠肝义胆,我等好生敬佩,想来邹大娘子当初救皇后娘娘时,也并不是为了什么恩赏。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论结果如何,再来一次,我们和邹大娘子想必都不改初衷,蕊初,你说呢?”
蕊初重重的点点头:“是!”
周围人纷纷夸赞起明兰来,邹婉平不甘的撇了撇嘴:“定国公主到底出身汴京的大户人家,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话,我们禹州人可没那么多心眼儿!”
明兰继续微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日天下大定,四海一心,咱们这小小的屋子里,又何必分什么禹州汴京呢?”
“说的好!”
皇后娘娘惊喜的看着明兰:“定国公主果然有见识,来,与我同饮一杯!
大家一起,敬四海一心!”
众人举杯同饮,明兰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主动多嘴,我就不姓盛!
捱到酉时,终于要开始宫宴了。
明兰和蕊初两个扶着盛老太太坐好,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她们两个品级高些,座位自然也靠前些。
落座后,明兰百无聊赖的盯着对面男宾的席位,那里还空着几个位置,想是天子近臣,正在陪着官家,还未过来。
也不知徐汝贤如何了?明兰目光搜寻了一圈,没找到他的身影,只得收回来,盯着眼前的果盘。
“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官家伸手虚扶。
明兰起身,还没等屁股沾到椅子上,“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又行了一阵子礼,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
宫女们端上茶盏来,趁着无人注意,明兰赶紧端起面前的茶杯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杯。
这在宫里待了大半天了,总算能喝上口热茶。
没人发现吧?
明兰放下茶杯,机警的左右扫视,很好,无人在意。
优雅的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然后,发现对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带着宠溺的笑意。
徐汝贤!
你这个家伙!终于出现了!
明兰怔怔地盯着眼前的人,他黑了,也瘦了许多,原先流畅的脸颊被战火削出了锋利的棱角,想来南征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徐汝贤也定定的看着对面,多日不见,她还是那样调皮,看似端庄守礼,却总是在规矩的表皮下干些令人大跌眼镜的事,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此刻,小狐狸漂亮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惹得徐汝贤心疼不已,恨不得立时冲过去抚慰一番!
忍住!徐汝贤深吸一口气,马上!马上就好了!
今晚过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她身边了!
正宴开始,本场重文轻武,官家先为前三甲授了官。
符勤然和裘恕都是老路数,进了翰林院,齐衡却是入了谏院,不知为何。
接下来是南征大军的封赏。
甘老将军提为兵部尚书,沈从兴赐爵威北侯,超一品,世袭罔替,晋位中军都督佥事,徐汝贤晋位右军都督佥事,均为正二品,此二人均御赐宅邸一座,其他赏赐无数,其下军官士卒均各有封赏。
酒过三巡,徐汝贤执杯起身:“陛下,微臣恭祝陛下四海来贺,天下归心!”
看着官家笑着受了这杯酒,徐汝贤方道:“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官家放下酒杯,双眼微眯,唇边带了几许笑意:“什么事?徐卿但讲无妨!”
徐汝贤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明兰,声音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定国公主深明大义,忠勇无畏,性资敏慧,柔嘉维则,微臣钦慕已久,愿聘之为妇,以吾所有,结其欢心,缔结良缘,白首成约。
请陛下手书一封,为我夫妇二人添彩! ”
“哈哈哈!”官家笑了起来,“如今的年轻人果然不同了,人家娶媳妇都夸些风姿绰约,秉性纯良,怎么徐卿倒不夸这些容貌性情?”
“定国公主的容貌性情自然都是极好的,”徐汝贤微微昂起了头,似是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不过与她的聪慧果敢比起来,那些优点就太不值一提了!”
“陛下,”皇后娘娘笑道,“你们君臣说了这半日,还没问问我们公主的意思呢!”
“是是是,”官家拍一拍皇后的手,“还是皇后考虑的周到!
定国公主,你可中意毅国公啊?”
“我?”明兰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裙,来到徐汝贤身边。
满室繁华喧嚣,少年的眼中充满情意,炙热的灼烧着明兰的心。
他说,她聪慧果敢,他说,要以他所有,供她欢心,他什么都不要,不要她管理中馈,不要她衍嗣延绵,他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开心......
“定国公主,你可愿意?”皇后娘娘轻声追问。
“臣女愿意,”明兰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臣女愿与毅国公缔结良缘,白首成约!”
“好!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毅国公与定国公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朕即刻手书一封,为你二人赐婚!婚礼一应事宜,都由内务府来操办!”
“谢陛下!”徐汝贤和明兰跪拜谢恩。
“陛下,”太后突然出声,“今儿这么高兴,哀家这里也有一桩喜事,不如一起来凑个趣儿。”
“母后请讲。”官家对太后很是恭敬。
“探花郎齐衡这孩子是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今儿也算是有了功名,也该成家了。
我瞧着,吏部尚书申国涛大人家的闺女倒是可堪匹配,陛下觉得如何?”
“哦?”官家道,“既然母后说好,自然是不错的。”
“齐衡!和珍!你们也过来,叫官家瞧瞧!”
齐衡震惊的看着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毅国公向陛下请旨赐婚就已经让他很震惊了,结果这还没缓过来就轮到自己了?
“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你想抗旨吗!”平宁郡主拽着齐衡的衣袖催促。
齐衡懵懵懂懂的被推到了大殿中央,看着对面女眷席上出来一个清雅端庄的女孩子,色若春花,皎若秋月,自然是极好的,可是,不是她。
咫尺之外,就是明兰,这咫尺,却是齐衡再也跨不过去的天涯。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好好好!”皇后娘娘看着台下的少男少女们:“看着这些年轻的孩子们,本宫心里是真高兴!
来人,将本宫那两对白玉如意拿来,送给他们两对夫妇,祝你们白首同心,顺遂如意!”
“谢皇后娘娘!”
众人叩首拜谢,齐衡还在茫然不知。
忽觉身旁有人拽着他的袖子,回过神来的齐衡赶紧跟着跪下,转过头去,却看见申和珍对他眨着眼笑。
齐衡的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