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汝贤松了口气,这才进入正题:“陛下临危受命,名正言顺,如今即位,当对传召功臣大加封赏。
女官蕊初、盛府六姑娘,小小女子,不惧危难,冒死将先皇血诏和兵符从宫中传递出来,送到陛下手中,陛下持诏救驾,受命于天。
两位女子忠义之举,应大加封赏。此间故事惊心动魄,引人入胜,若写成话本子,于坊间流传,天下谁还敢质疑陛下!”
“不可!”顾廷烨急忙劝阻,“乱军在宫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将此事传了出去,岂不有损两位姑娘的名声?”
“名声?什么名声,能比救驾重要?难道顾将军是希望天下女子都顾着自己的名声,置陛下、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徐汝贤质问道。
顾廷烨连忙拱手谢罪:“陛下恕罪,臣不是这个意思。”
徐汝贤缓了缓口气:“依顾将军所言,叛军无恶不作,两位姑娘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又带着兵符和血诏,岂能完好无损?
陛下既然能见到她们,就说明她们没有被叛军抓住,她们能见证陛下,陛下也能见证她们。
再者说了,当日荣妃宣召了好多武将的家眷入宫,依顾将军所言,她们也不清白了?
宫中的女官们,先皇的嫔妃们,都不清白了?
是不是连太后,也不清白了?”
“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廷烨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臭小子,正经的时候是真正经,无赖的时候,也是真无赖啊!
官家坐在上首呵呵笑了:“顾将军一向能言善辩,没想到竟让个毛头小子给问住了,真是难得,难得呀!”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官家问:“依徐卿之见,当如何封赏呀?”
“微臣以为,可参照平阳公主之例。”
“平阳公主?”
徐汝贤道:“隋末,平阳公主随父亲李渊起兵,其治下军队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军纪严明,很受百姓支持,被称为娘子军,多次成功打败敌人。
唐朝建立以后,各地的割据势力仍然存在,平阳公主就四处率军镇压,后镇守于并州境内的苇泽关,此关有平阳公主镇守,叛军也一直未敢前进一步,后来因为人们敬佩这位女将,所以才将这个关隘易名为娘子关。
平阳公主因病逝世,唐高祖悲痛不已,为了表彰其战功,特下令按照军队之礼将其安葬。”
徐汝贤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官家的脸色:“正所谓,功莫大于救驾,两位女子如此功绩,封个公主,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沈从兴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官家眼睛一瞪:“你笑什么!”
沈从兴道:“当日我就瞧着徐老弟对盛六姑娘不一般,今日他为了给人家讨赏,这么卖力,想来那盛六姑娘,必是他的心上人无疑了!”
徐汝贤霎时脸红了,慌忙道:“没有的事!
盛家老太太是微臣的姑奶奶,两家有亲,所以才多照顾了些,沈大人不可胡说!”
“哦?还有这事?”官家来了兴趣。
徐汝贤道:“臣不敢欺瞒陛下,盛老太太乃臣高祖父勇毅侯独女,多年前,盛家祖父高中探花之后,下嫁盛家。
可惜姑祖父早亡,盛老太太立志守节,独自抚养盛表叔长大,盛叔父父子如今俱在朝为官,前日宫乱时,他们守护典籍,坚贞不屈,幸而未被叛军所害。
如今,姑奶奶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官家闭目冥想,似乎在想这盛家父子是哪个?
“顾将军曾在盛府书塾借读过,与盛家父子当是十分熟稔的。”徐汝贤提醒了一声。
“是,”顾廷烨也赶紧介绍:“臣在盛家读书多年,盛家父子人品才干俱可谓朝中翘楚。
盛叔父官至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其子盛长柏于我同场科举,一次即高中第十二名,现任翰林院编修兼礼部员外郎。”
官家叹道:“盛家有如此清正的家风,难怪能培养出六姑娘这样的巾帼英雄!
来人,拿笔墨!”
如意居里,明兰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盘点心:“小娘,我做了你最喜欢的荷叶松糕,你尝尝?”
卫恕意转过头绣着手中的帕子,不置一言。
明兰又拿着自己的绣样凑到她眼前:“我这个葫芦绣什么颜色好,小娘教教我?”
卫恕意避无可避,把明兰的小手推开道:“六姑娘大了,能自己拿主意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哎呀......”明兰趁势抱住卫恕意的胳膊,扭股糖般摇了起来,“小娘,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非要进宫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明兰眨巴着水润润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卫恕意,卫恕意再也狠不下心来,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帕子,温柔地摸了摸明兰圆圆的小脑袋:
“我也不是那迂腐的人,这么多年,出门游玩,马球诗会,我哪次多过一句嘴?
女孩子松快的日子就那么几年,我也想让你过的开开心心的。
可是那皇宫重地,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岂是咱们可以轻易进得的?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呀!”
卫恕意想到自己两世为人,一路小心翼翼,步步算计才走到今天,不觉滴下泪来:
“我也不羡慕别人大富大贵,有什么天大的功劳,只要你和栋儿平平安安,清清静静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明兰扑在卫恕意的怀里:“都是我不好,让娘担心了!
小娘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母女俩相依相偎,好一阵温馨。
小蝶匆匆忙忙地进来,打破了这宁静的氛围:“前院来了好多宫里的人,说是要宣旨,让咱们都去接旨呢。”
“接旨?怎么接?可有说是什么旨意?”
“没打听出来,海大娘子已经命人抬香案去了,让转告各院穿戴齐整些,都到前院去。”
卫恕意和明兰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往前院赶。
只见院当中摆着一条紫檀木的香案,纹理细腻光润,木色发亮,隐隐泛着暗紫的光泽,端的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明兰好奇地溜到墨兰和如兰后头站好,探头探脑的问:“这香案哪儿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如兰回头悄声道:“是大嫂嫂从她的嫁妆箱子里翻出来的,咱家从来没接过旨,哪有这种东西。”
墨兰在前面轻轻咳了一声,两个兰立即闭上小嘴巴,乖乖地跪好了。
明兰心中暗道:都说海家是清流,嗯,如此看来,清流的清和清贫的清,不是同一个字呀!
众人到齐,下跪接旨,那宣旨太监正是之前明兰进宫时为她引路的庆云公公,面方眉直,笑容和善,与盛纮父子闲聊几句后,也没怎么啰嗦,直接开始宣旨。
第一道旨是给明兰的,圣旨格式经久不变,先是表达皇帝的恩典,再是表扬明兰‘忠贞节烈,英勇无畏’,最后是宣布敕封为“定国公主”。
明兰如坠云里雾里,我?这就成公主啦?
随后还有三道圣旨,一道给盛老太太,封为三品淑人,一道给王若弗,封为五品宜人。
最后一道则是给盛家全家,官家手书的“忠义之家”牌匾。
宣旨完毕,明兰双手接过锦鸾狮子纹面犀牛角卷轴的诰命敕封文书,另一盘珠冠霞帔的托盘,恭敬的磕头叩谢天恩。
起身后,盛纮叫三个女眷赶紧去换装,进宫谢恩。
他和长柏请庆云进堂用茶,庆云谦和的推辞两下便进了屋。
“恭喜恭喜。”一进了屋,盛纮便换下肃穆表情,携着庆云坐下,笑道:“庆云大人如今到了御前,可是高升了!”
庆云也眉开眼笑,叹道:“哎呀……都是托了毅国公的福,在官家面前提了咱家几句,这才进了福宁殿。
不过,那肥差哪轮得到咱呀,还是先跑跑腿罢!”
“毅国公?”盛纮不解,这朝中何时多了个毅国公?
庆云笑了:“就是原来勇毅侯府的徐世子呀!
官家给那边也下了旨,徐世子即刻袭爵,加封一等,是为毅国公。”
“天爷呀!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呀!”饶是盛纮谨慎小心多年,此刻也不禁喜形于色。
“冬荣!快去告诉老太太!”
庆云起身道:“如今贵府可是喜上加喜了!行了,你们尽快进宫吧,我也该回去跟陛下复命了。”
盛纮陪着笑道:“多谢公公吉言!
外臣不好与内宦结交,我就不留您了,如今宫里戒备严,公公自己要多当心。”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锦绣塞到庆云手里。
暮苍斋里,明兰已穿戴好了,正装外裳上披着深青织金云霞凤文霞帔,下端垂着的凤纹金坠子,腰上围好玉革带,头上绾一个结实牢靠的圆髻,戴上珠翠花鬓双凤衔珠鸾凤冠,一时满头琳琅晃动。
如兰围着明兰转着圈儿的摸来摸去:“这就是公主的衣裳呀?可真好看!”
墨兰站在一旁,眼里也满是艳羡,嘴上仍不忘挖苦如兰:“你小心些,别毛手毛脚的弄坏了,六妹妹待会儿可是要进宫呢!”
如兰赶紧收了手:“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给爹爹送汤去。”
墨兰问:“真要你去了,你敢帮着蕊初送诏书吗?”
“我?”如兰瞪大了眼睛,想想当时的情形,气鼓鼓的撅着嘴不说话了。
明兰悄悄打量墨兰的神情,见她神色清明,眼中虽有艳羡,却无嫉恨之意,于是问道:“四姐姐,你不生气吗?”
墨兰苦笑:“有什么好生气的。
当日你回来的时候,说了事情经过,我就在想,若是我,会不会去送诏书?
我知道,多半是不会的。
六妹妹冒了天大的风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如今有这样的结果,都是你应得的!”
如兰也道:“多亏了六妹妹,这下咱们家有了陛下手书的牌匾,看外面那些人还敢不敢眼睛翘到天上去,拿鼻孔看咱们!”
明兰道:“咱们家是忠义之家,两位姐姐都是英勇纯良的人,当日是去毓连姐姐家里做客了,没赶上。
若是你们遇到了那种情形,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墨兰如兰闻言,脸色和缓了些,簇拥着明兰到前院去。
卫恕意扶着老太太也来了,见了明兰,少不了又要多叮嘱几句:“少说话,别乱跑,跟着祖母......”
王若弗拍着卫恕意的肩膀:“有我在呢,你就放心吧!”
卫恕意哀叹:“有你在,我才更不放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