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没说完就顿住了——纸箱里是台旧缝纫机,铁架子上还留着几块斑驳的红漆,踏板上的木纹被磨得发亮。是她刚毕业时在旧货市场淘的那台,去年搬家时以为弄丢了,为此还偷偷难过了好几天。
“托老家亲戚找着的,”林波森把箱子往角落的空地放,额角冒了层薄汗,“前阵子回老房子那边办事,想起你说过这机子当年就摆在老阳台,我就去以前租房的小区问了问,居然真在废品站角落里扒着了。”他蹲下来试了试踏板,“我找修机子的师傅给修了修,还能转。你说过刚用它做第一套样衣时,针脚歪得像小虫爬……”
顾遇遥没说话,蹲在地上按住缝纫机的针头。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时,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缩在老房子的出租屋里,踩着这台机子缝样衣,线卡了好几次,针扎破了手指也顾不上擦,就着台灯的光咬着线头扯。那时候总觉得难,难到对着堆剪碎的布料掉眼泪,可现在看着这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旧机子,倒想不起当时的苦了,只记得缝完最后一针时,窗外正好飘了雪。
“等忙完这阵,”林波森递过来块干净的布,“你用它缝点小东西?”
顾遇遥接过布,指尖在布面上蹭了蹭,忽然笑了:“好啊。”
那天晚上他们没出去吃饭。林波森在厨房炒青菜,油星溅在锅沿上滋滋响;顾遇遥坐在工作室的角落,踩着缝纫机缝了个小小的布偶。布偶的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嘴角歪歪地翘着,像极了初见时,林波森站在梧桐树下挠着头笑的模样。
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混着炒菜的香味飘过来,顾遇遥踩得慢了些。她忽然明白,林波森记着的从来不止是她念叨过的话——他记着她在老房子里熬过的那些孤单夜,记着她攥着设计稿时指尖的抖,记着她没说出口的“我撑得有点累”,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些被时光磨旧的遗憾,一点点补成了暖烘烘的现在。
第七章:机票与票根册
2020年七夕,顾遇遥对着手机里的旅行攻略叹气。屏幕上是片蓝得透亮的湖,湖边立着块木牌,写着“海拔三千二”——是她念叨了好几年的地方,当年在老房子的杂志上看见过照片,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纸都泛黄了。
“以前总说等工作室稳了就去,”她指尖划过高耸的雪山照片,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现在倒是稳了,机票酒店贵得快赶上我半个月利润了。”
林波森正给她削苹果,果皮连成条没断,闻言顿了顿,把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贵就贵点,你想去哪?我这月把年假攒着。”
“算了呗,”她叉起块苹果塞嘴里,含糊道,“等淡季再说,现在出去人挤人,拍张照全是后脑勺。”可眼神还是黏在攻略上没挪开,指尖在一张星空照上轻轻点了点——那是片能看见银河的草原,她曾在老房子的屋顶数过星星,却从没见过那样密那样亮的星子。
夜里她翻身时,听见林波森在黑暗里轻手轻脚地起床。以为他去喝水,没在意,直到凌晨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客厅还亮着灯。他趴在茶几上翻东西,桌上摊着张地图,铅笔在几个地名旁画了圈,旁边还放着本旧相册——是她用来夹票根的那本,里面插满了电影票、博物馆通票、古镇的游船票,边角都磨圆了。
她总爱抢着买这些票。刚在一起时抢电影票,说“我知道哪个座位观影效果最好”;后来带她去逛园林,她提前一周就蹲点抢预约票,说“省得现场排队耽误看景”。林波森以前总笑她“小抠门”,直到有次看见她对着票根哭——那天是她爸妈的忌日,她翻出张老电影票,是小时候爸妈带她看的最后一场电影,票根早脆得一碰就掉,她却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在相册里。他才知道,她攥着这些票根,是攥着“有人陪”的念想。
第二天顾遇遥去工作室,助理小陈递过来个信封:“林哥早上来送的,说让你忙完看看。”
拆开是张手绘的路线图,铅笔描的线条歪歪扭扭,旁边写着小字:“周末先去城郊水库?我查了,晚上能看见星星,带帐篷和你爱吃的卤鸡爪。”末尾画了个歪歪的笑脸,旁边补了行:“以后攒着钱,咱们从近的往远走,反正日子还长呢。”
那天傍晚顾遇遥提前关了门。回家时看见林波森在阳台绑帐篷,茉莉的香味混着他哼的跑调小曲飘过来——他正哼着当年露天电影放的老情歌,跑调跑到天边去,却比任何音乐会都好听。她靠在门框上笑,忽然觉得,那些没去成的远方好像也没那么遗憾了。
周末的水库边真的能看见星星。林波森在帐篷外支了小炉子煮面,顾遇遥趴在防潮垫上数星子,数到第七颗时,他把热汤面递过来:“快吃,面要坨了。”
她接过碗,看见他指尖还沾着点面汤,忽然想起老房子的冬夜——那时候她一个人煮速冻饺子,锅开了都没人帮着递双筷子。而现在,有人记着她爱吃卤鸡爪,记着她想看星星,记着把“以后”一点点铺成了当下。
第八章:十年纱裙与旧票根
2023年七夕,是他们恋爱的第十年。顾遇遥前几天翻旧相册时还在笑,指着五年前在老家办仪式的照片说:“你看这婚纱,租的不说,腰还大了两圈,当时勒得我快喘不上气。”
林波森当时没接话,只帮她把相册页角抚平了,指尖在照片上停了停——照片里的顾遇遥穿着件不合身的白色婚纱,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颈间还戴着当年那条银星星项链。
这天顾遇遥刚从工作室回来,推开门就愣了——客厅的灯全灭着,只有阳台亮着串小灯,茉莉花丛边摆着个长盒子。林波森站在灯影里,穿的还是那件熨帖的中山装,跟五年前拜堂时一样,手又开始抖,指尖捏着个丝绒小盒子。
“不是说……等攒够去国外办婚礼的钱吗?”顾遇遥声音发紧,看见他手里的小盒子——里面是枚戒指,比当年那个素圈亮得多,钻石不大,却在小灯底下闪着光,内侧还刻着“遥”字,这次刻得整整齐齐。
“不用等了,”他走过来牵她的手,把戒指往她指上套,指腹蹭过她无名指上的旧素圈,“你说过最好的礼物是机票,可我觉得,最好的‘凭证’得是这个。”他打开那个长盒子,里面是件简单的白纱裙,不是婚纱店买的,是她去年自己设计的样衣——领口缝了圈小小的茉莉花瓣,裙摆上绣着几颗银星星,跟她颈间的项链正好配。
“婚纱不用多贵,是你亲手画的就行;婚礼不用去国外,有你在就行。”他低头吻她手背,睫毛在灯影里颤了颤,“十年前欠你的正经仪式,今天补上行吗?”
阳台的小风把茉莉香吹过来,顾遇遥摸了摸纱裙领口的花瓣——是新鲜的茉莉,带着露水的潮气,应该是刚从花架上摘的。她忽然想起那年他蹲在路边给她剥小龙虾,说“赔了我养你”;想起他在客厅画城郊路线图,说“日子还长呢”;想起他把机票夹进笔记本,说“我来备凭证”。
她没哭,就是笑着点头,眼泪却掉在纱裙上。林波森慌里慌张地给她擦,被她攥住手:“哭啥,该笑呢。”
两人就站在小灯底下,没请宾客,没放鞭炮。他给她拢了拢纱裙,指尖碰着裙摆上的银星星;她帮他理了理中山装领口,看见他衬衫口袋里露着张纸片——是张画出来的机票,起点写着“老房子”,终点写着“我们家阳台”,日期是今天。
后来顾遇遥把这张“机票”插进了票根册,跟那些电影票、博物馆票、水库露营票挨在一起。册子最后一页空着,林波森用铅笔写了行字:“下一站:海边。”
夜里她靠在林波森肩上看星星,阳台的茉莉还在开,缝纫机摆在角落,旧票根在相册里安安稳稳。她忽然觉得,那些年在老房子里忍过的孤单、藏过的遗憾,早被他用十年的日子补成了满当当的甜——他没说过多少情话,却把“我记着你”三个字,缝进了每一件小事里,像那件纱裙上的银星星,不耀眼,却暖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