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油胶与拐杖印》
顾语第一次在画室摔断腿时,陈默正用炭笔在速写本上画她的侧影。铅笔滚落在地的声响里,她听见自己骨头错位的脆响,像冬天冻裂的水管。
后来陈默总说,那天她被抬上救护车时,校服裙沾着灰,却还攥着半块橡皮擦,像只不肯松爪的小兽。
“别碰。”顾语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金属头在美甲店的木地板上磕出轻响。陈默刚要伸手帮她够货架顶层的亮片罐,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他收回手,指尖在牛仔裤上蹭了蹭。这是他回国后第三次来店里,每次都想帮她做点什么——开门、搬椅子、甚至弯腰捡掉落的镊子,却总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就像高三那年,她拄着拐杖回学校,他想帮她背书包,她把书包带勒得更紧,说:“陈默,我不是易碎品。”
此刻她正给客人涂猫眼胶,左手撑着桌面保持平衡,右腿微屈,裤管下的金属支架偶尔会反光。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手腕的弧度,想起她当年在画室握画笔的样子——也是这样,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仿佛握着的不是笔,是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当年在伦敦,我总想起你拄着拐杖追我的样子。”客人走后,陈默忽然开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影。
顾语正在卸甲油的手顿了顿。她记得那个场景:高二的雨天,他把伞让给被混混围堵的女生,自己淋着雨往校门口跑,她拄着拐杖在后面追,泥水溅满了白色的校裤,却怎么也追不上他轻快的步子。
“你跑起来像只小鹿。”他笑了笑,眼尾的纹路很柔和,“就是拐棍敲地的声音太吵,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顾语把卸甲水拍在棉片上,力道有点重:“所以你就趁我摔断腿,跑英国去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陈默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冻住的湖面。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就像知道当年他在医院守了她三天三夜,却在她醒之前被他妈妈强行拉走——那些被时间模糊的细节,此刻突然清晰得像刚涂的甲油胶。
“手术很成功?”他问,视线落在她的右腿上。
“嗯,”她低头擦桌子,“大二那年取的钢板,现在能跑能跳,就是雨天会疼。”
“英国也总下雨。”他说,“我每次听见雨声,就想给你寄暖宝宝,又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顾语的喉咙忽然发紧。她想起大二那个冬天,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箱暖宝宝,包装上印着伦敦的大本钟。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学恶作剧,现在才知道,那是漂洋过海的惦记。
陈默忽然站起来,走到货架前,踮脚取下那罐亮片:“给我做个奶茶色吧,加这个。”他捏起一片银色的细闪,“当年你说,这种亮片像雨天的星星。”
顾语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那道疤还在。她想起高三那年,他就是用这只手,把她从画室的地板上扶起来,说:“顾语,别怕,我在。”
她接过亮片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坐好吧。”她转身去准备工具,声音有点闷,“加亮片要加钱。”
他笑着在沙发上坐好,乖乖伸出手:“多少钱都行,刷我的卡。”
光疗机亮起来时,蓝幽幽的光映着两人的影子。顾语忽然说:“其实当年我考会计,不是因为你走了。”
陈默抬头看她。
“是因为我妈说,学会计不用总站着,适合我这种‘腿脚不方便’的。”她低头涂着亮片,声音很轻,“但我后来发现,我还是喜欢涂指甲,喜欢看别人的手变得好看,就像……就像当年在画室,喜欢看颜料在画布上开花。”
所以她偷偷考了美甲师证书,攒了两年钱,开了这家小店。每天站着给客人做指甲,腿会疼,但心里是满的。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在伦敦的街头,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女孩在街头画画,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极了当年在画室里的顾语。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必须回来。
“下次我陪你去进货吧。”他说,“听说批发市场在顶楼,没电梯。”
顾语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见他眼里的认真,像小时候他把唯一的烤肠分给她时的样子。她别过脸,假装整理甲油胶:“再说吧。”
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傍晚关店时,陈默帮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金属摩擦的声响里,他忽然说:“明天我来接你,去看电影。”
“不去,”顾语把拐杖放进包里,“我腿累。”
“那我把电影票退了,”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去你家楼下的公园散步,怎么样?就走一小圈。”
顾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在放学的路上,听她抱怨拐杖太重,书包太沉,却从不打断。
“电影票别退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拐杖敲地的声音清脆,“但你得背我上电影院的台阶。”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尾上挑,像极了屏幕里那个总演温柔角色的王安宇:“遵命。”
晚风里飘着甲油胶的杏仁味,还有少年人轻快的脚步声。顾语走在前面,拐杖敲出的节奏,像在为重逢的旋律打拍子。她知道,有些伤痕会留下印记,就像她腿上的疤痕,就像他手背上的疤,但这些印记不会妨碍他们走向彼此,就像奶茶色的甲油胶上,那些细碎的亮片,只会让故事更耀眼。
她忽然回头,看见陈默正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光比星光还亮。
“快点,”她扬了扬下巴,“再慢电影就开场了。”
他快步跟上来,和她并肩走着。路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刚刚画完的画,圆满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