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师傅执念

卢玉翟第一个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悲怆。

“他不会……”

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只觉得天地重压而来，脑中一片混沌，浑身力气尽数抽离，下一刻便要向后栽倒。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卢玉翟失声嘶吼，眼眶通红，泪水控制不住地滚落，“师父，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无双城啊——”

一旁，宋燕回虽也呼吸一滞，心口骤然收紧，可多年独撑无双城内忧外患的风霜与隐忍，让他尚能强作镇定。他神识微动，早已探得树梢之上那道身影气息平稳绵长，哪里有半分濒死之态。再看身旁大弟子哭得近乎崩溃，一时竟有些不知该不该开口打断。

便在此时，树梢风声轻轻一动。

无双白衣飘飘，轻飘飘自枝头跃下，稳稳落在卢玉翟面前，身姿轻盈，面色红润，半点异样都无。

卢玉翟还陷在剧痛与绝望之中，乍一见眼前熟悉人影，只当是亡魂现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语无伦次：“鬼、鬼啊！无双变成鬼了！”

无双却只是笑嘻嘻地看向宋燕回，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几分少年人恶作剧得逞的狡黠与得意：“师父。”

宋燕回又暖又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卢玉翟的肩，缓声道：“好了，别慌了，他只是在树上睡着了，看清楚再哭。”

卢玉翟僵在原地，惊魂未定，一张脸血色尽褪，半晌才缓过神来，看着活生生的无双，依旧心有余悸，一副快要被吓碎的模样。

宋燕回这才正式转向无双，目光扫过四周狼藉遍地的场地，树木折断，山石碎裂，大地隐隐还有裂痕，眉头微蹙：“你如今究竟到了什么境界，竟将此地毁成这般模样？”

无双望着眼前依旧年轻的师父，心头百感交集。

他清楚记得时间脉络，按照原本的轨迹，师父这几年该是第二次动身前往雪月城，再度挑战李寒衣。结果不用多想，依旧是一败涂地，满心落寞而归。

当年尹落霞一剑断水，宋燕回一掌断江，两人皆是年少成名，风华绝代，心意暗许，本是江湖人人艳羡的璧人。可命运弄人，一个入雪月城身居高位，一个困于无双城百年基业，内忧外患，寸步难行。只要他还是无双城城主，两人便立场相对，咫尺天涯，注定无缘相守。

师父这一生，活得太苦、太憋屈。一生守着先辈荣光，一生断情绝爱，满心满眼都是无双城的兴衰存续，连自己的剑道、自己的心上人，都一一放下，步步退让，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直到上一世，自己修成剑仙，接下城主之位，无双城重挂“天下无双”之匾，师父才终于得以卸下重担，可岁月已老，昔年情意也终究散如风烟，再无回头之路。

想到此处，无双心口微微发涩。

“无双？”宋燕回见他失神，又轻声唤了一声。

无双回过神，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上一世他年纪轻轻便锋芒毕露，剑仙之威惊世，才引来朝堂忌惮与洛青阳的必杀之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重生之后比谁都懂。

师父与师兄是他在这世上全然信任之人，可第十四剑赤炎这张最大的底牌，依旧要藏到最后，绝不能轻易示人。

他定了定神，抬头笑道：“师父，我已能操控十二柄飞剑。”

话音一落，无双向后轻跃一步，无双剑匣应声凌空而起，缓缓在空中翻转。

“云梭、青霜、凤箫、红叶、蝴蝶、绝影、破劫、杀生、绕指柔、玉如意。”

十道剑光应声而出，流光溢彩，各有风华，环绕周身灵动如活物。

少年唇角微扬，意气风发，抬手轻引，周身气势骤然攀升，朗声再喝：

“苍！茫！”

十二柄飞剑齐齐腾空，剑意冲天而起，直搅得风云变色，山林之风瞬间狂暴呼啸。下一瞬，剑势轰然下压，一击之威宛若裂地开天，震得地面微微颤动，碎石簌簌滚落。

卢玉翟倒吸一口凉气，心底疯狂嘀咕：

这一剑的威力……师父真的接得住吗？

难怪自己平时压根不敢跟这小师弟顶嘴，这实力差距也太吓人了。

饶是宋燕回沉稳半生，历经无数风浪，此刻也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眼中满是震撼。

十二柄飞剑齐出……那是真正的剑仙之境。

那是他穷尽半生追求、数次问剑雪月城而不得的至高境界。

他的徒弟，年仅十二，便已站在了他梦寐以求、穷尽半生都未能触及的高度。

若不是身旁还有两人在场，他真想仰天长啸，告慰无双城历代先辈在天之灵。

宋燕回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沉稳，却难掩字里行间的欣慰与骄傲：

“好，好得很。我无双城，百年颓唐，终于出了一位真正的剑仙。”

话锋一转，他神色骤然凝重，郑重叮嘱道：

“但此事绝不可外传。玉翟，今日所见，务必烂在心里，对任何人都不可吐露半句。

无双，你日后在外行走，至多展露十剑，寻常场合只显六柄便够。

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十二剑齐发，以免锋芒过露，引来杀身之祸。”

他思虑周全，既为徒弟的成就欣喜若狂，也为他步步设防，唯恐这天纵奇才遭人暗算。

而此刻，宋燕回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弟子，一个沉寂多年、不敢奢望的念头，在心中渐渐清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