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种眼神背后,往往藏着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自信。
中午他去了颜敏家附近的巷子。周琳给他的地址很准。那是一栋老旧的单元楼,四楼最里面的窗户拉着窗帘。江宿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他没有按门铃。只是把一张折叠好的纸塞进门缝。
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以前也做过差不多的事。如果你愿意说,我听着。”
没有署名。
塞进去之后他立刻离开,没有等回音。
下午他请了假,直接去了镇郊。
商人妻子远房侄女的地址,是他从旧报纸的边角线索和奶奶模糊的记忆里一点点拼出来的。一栋单门独院的旧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已经结籽的辣椒。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择菜。
女人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就是那个在老屋转悠的学生。”
江宿点头。
“信是你写的?”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进来吧。反正你都找到这里了。”
屋子里很简陋。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照片,其中一张能隐约看见年轻时的商人妻子抱着一个女童。女人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却没有喝。
“我拦拆迁,是因为这房子里埋着真正的账。商人死之前把一部分钱转走了,转到一个外人名下。你父母碰巧知道一点。那天晚上的雨,给了他们机会。我姑妈被送走之前,把所有剩下的东西都交给我,只说了一句:别让这件事彻底烂掉。”
江宿的手指收紧。
“所以你用鬼故事和信,是在等一个愿意把再把这件事捡起来的人。”
“是。等了很多年。大多数人只是看看就走,或者吓跑。你是第一个把三封信收齐的人。”
江宿抬起头。
女人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关的那个人,我听说过。他走之前如果来过我这里,会把看见的那晚写下来。你要的答案,可能在他嘴里,也可能在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刀收起来。”
离开的时候,女人站在门口说:
“你现在能做的,只是决定要不要把名字写清楚。”
江宿点头。
回镇上的路上,天又阴了。
他在公交站台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屋的布置者出现了。父母出事的那晚有了模糊的轮廓。颜敏的事还在继续。而被他关着的男人,像一枚随时会爆炸的钉子,钉在所有线索的交叉点上。
晚上他回到家,奶奶已经睡了。
他坐在自己房间,把所有东西重新摊开——信、照片、本子、喷雾装置的残骸、女厕的水渍图。
线已经开始连上。
从碎啤酒瓶到红裙子,从笔尖到被扔出窗外的书包,从雨夜的第二辆车到自己把人关了三年。
似乎所有的花,都开在同一根茎上。
而他一直站在茎的旁边,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牧:
“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是应激。程善文比我严重。我们决定先不回学校。你……自己小心。”
江宿回:
“我知道。谢谢。”
又是周琳:
“颜敏今天托人带话,说她看到你塞的纸了。她说谢谢。然后让你别再去了。她怕连累你。”
江宿盯着屏幕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关掉手机,把灯也关了。
黑暗里,他第一次把那句一直压在喉咙里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我当时也想杀了他。”
“我当时也选择了沉默。”
“现在,轮到我把它们的名字,一个个认出来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
雨声很密,像有人在不停地翻动着什么。
而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