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

黛西,过来
波鲁克斯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走廊里。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又刺鼻,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某种药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人的口鼻。黛安西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没有动
床上的人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妈妈
奥利芙·罗斯戴尔躺在床上,脸颊凹了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从前那种光泽已经没有了,像秋天快要落尽的草

黛西
这一次声音轻了一些,波鲁克斯朝她伸出手
黛安西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皮肤松松地覆在上面,像一件太大的衣服。掌心里的温度微弱而颤抖,像一只快要燃尽的烛火
奥利芙尽力睁开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从前总是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像两汪清浅的湖水——现在湖水快干了,但看向黛安西的时候,里面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黛安西走到母亲的身边,握住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她的掌心间的传递的温度微弱而颤抖,用手轻轻摩挲她的头发

黛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有细微的裂纹渗出血丝,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
黛安西往前挪了挪,跪在床边。奥利芙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手在空中颤了颤,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然后落在女儿的头发上,轻轻摩挲

我的黛西……长大了

要开心,知道吗?妈妈希望你……一直开心
不,妈妈我只要你……有你和爸爸我才会开心

黛安西握住她的手,轻轻颤抖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变成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陪着我的黛西…
她的手指停在了黛安西的发间。停顿了几秒。然后那双手无力的垂落,落在被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疲倦的眼帘悄然合上,像一扇慢慢关上的窗
那句话就此再也没有后续
黛安西没有松手。她觉得自己的手太凉了——凉到把母亲最后一点温度都带走了
波鲁克斯蹲下来,把女儿揽进怀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黛安西把脸埋进父亲的衣襟,闻到了烟草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
那天下葬的时候是个好天气
云很薄,薄得像被谁撕碎了随意扔在天上。风很轻,吹不动墓碑前的白菊花。神父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墓前念祷词,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黛安西牵着波鲁克斯的手,站在墓碑前
奥利芙·罗斯戴尔:生于1940年,卒于1969年
名字下面是生卒年月。就这么几个字,刻在灰色的石头上。黛安西盯着那些数字看,觉得它们不够——不够装下妈妈煮的汤的味道,不够装下妈妈念故事时声音里的笑意,不够装下那些晚上她发烧时贴在额头上的凉毛巾
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有人在小声啜泣,是住在隔壁的那个老太太。波鲁克斯的手很烫,烫得不正常——他一直在出汗
黛安西的眼睛酸涩得发胀。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让眼泪落下来。可它们卡在眼眶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直到神父说完最后一句话、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她还是没能哭出来
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
葬礼后,波鲁克斯拉着她的手,蹲下身轻拍女儿衣服上的灰尘

黛西,我想我们应该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了
波鲁克斯没有说要去哪里。黛安西也没有问。她只是牵着他的手,跟着他走
后来他们到了英国西南部一个叫戈德里克山谷的村子。这里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村子里的人对他们很友善——友善得让黛安西有些不知所措
面包店的老板娘多给了她一块蜂蜜饼干。邮局的老先生朝她眨了眨眼。隔壁邻居家的猫会主动跳上她的膝盖
搬到这儿之后,父亲才告诉她,他是一名巫师。这个村子里住着的人,有一半是巫师
那我呢?

黛安西对"巫师"这个词很陌生。她在麻瓜世界里活了九年,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过这些。巫师是童话里的东西——是她七岁生日时妈妈给她读的故事书里的角色

当然,还记得你七岁时候遇到的事情吗
父亲的话让她想起了七岁时的一个下午。她在草地上看书,隔壁邻居的狗突然冲出来,朝她扑过来——然后那条狗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弹出去老远。后来那只狗再见到她,都远远地躲着,怯怯地望她
当时她懵懵懂懂地走过去想安慰那只狗,结果被吓坏了的它咬了一口

小巫师在十一岁之前偶尔会发生魔力暴动。那是你体内有魔法的证明
波鲁克斯作为一名从小到大在巫师世界长大的巫师,在女儿魔力暴动前想过如果她没有魔法天赋就让她在麻瓜世界平安长大,后来七岁他意识到黛西安是个巫师后改变了想法
也许魔法世界才是适合她的地方
……
村子里的人对于新搬来的他们很热情,尤其是隔壁邻居波特一家
波特家的房子比他们的大一些,花园里种满了玫瑰和某种黛安西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大门总是开着的,像在等谁来串门
有天波鲁克斯因为要处理事情,于是将黛安西托付给自己的邻居波特一家照顾

哦,波鲁克斯好久不见
开门的是一位金发女士。她面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般令人感到舒心。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黛西也来了?
她弯下腰,视线落到了波鲁克斯身后的小女孩身上

好久不见,艾丝莉
黛安西被父亲牵着小手,抬头望着那位女士。她不太习惯被陌生人这样看着——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善意。这让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很抱歉弗利蒙特一早便去工厂处理问题了

哦,艾丝莉我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波鲁克斯简单说明了来意。然后他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黛西好好待在这里
黛安西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安静的,不闹也不问。她已经学会了不问——因为问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但这一次,她看着父亲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你多久回来

波鲁克斯愣了一下。他伸手把女儿被风吹到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放心,我处理好事情就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比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那种压低的轻——是柔软的。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

麻烦你照顾我女儿了
他站起身又向艾丝莉表示感谢后看着手里的怀表后急忙离开了
艾丝莉看着安静站在门口的小女孩,心里生出一股怜惜。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小孩应该有的样子。她蹲下来,和黛安西平视

你喜欢吃司康饼吗?我早上刚烤了一批
黛安西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够,小声补了一句:
……喜欢。

艾丝莉笑了。她牵起那只小手,带她进了屋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弯下腰,把黛安西整个抱进了怀里
黛安西僵了一瞬。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抱。妈妈走后,没有人抱过她。父亲的拥抱总是很短暂,像他不知道该怎么抱一个女儿
但波特夫人的怀抱很暖。带着一点花香,像晒过太阳的被单。还有烤箱里飘出来的黄油和糖的气味

乖孩子

要是我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在唱歌。黛安西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闻到了薰衣草的味道
就在波特夫人将黛安西抱在怀里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嘿,妈妈你看到我的扫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