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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拍打着紫宸殿的窗棂,已经连续下了五天。
姜琳站在御书房门口,轻轻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自从被提拔为御前侍女,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在皇帝批阅奏章时随侍在侧,端茶递水,研磨铺纸。看似简单,却需要时刻保持警惕——褚稷常常会在批阅奏章时突然询问她的意见。
"进来。"殿内传来皇帝低沉的嗓音。
姜琳整了整衣襟,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御书房内烛火通明,褚稷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案几上堆满了奏折,最上面一份的封皮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
"陛下,该用晚膳了。"姜琳轻声提醒。
褚稷头也不抬:"搁那儿吧。"
姜琳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摊开的奏折。那是青州刺史的急报,字迹因为潮湿有些晕开,但依然能辨认出"河水暴涨"、"堤坝危殆"等字眼。
历史上的永嘉三年大水!姜琳心头一跳。她毕业论文中专门研究过这次水灾——连续四十天暴雨导致黄河支流决堤,淹没七县,死伤数万。更严重的是,朝廷处置不当引发了流民暴动,成为永嘉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陛下,"她忍不住开口,"青州的水情...很严重吗?"
褚稷终于抬起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三十年来最严重。三处堤坝已经出现裂痕,下游七个县危在旦夕。"他揉了揉太阳穴,"工部提议开仓放粮,但国库吃紧;若全部减免赋税,又恐明年军饷不足。"
姜琳咬了咬下唇。历史上,朝廷确实因为顾虑军费而没有全力赈灾,导致民怨沸腾。但现在的褚稷看起来是真的忧心百姓...
"民女斗胆,"她小心翼翼地说,"或许有折中之法?"
皇帝挑眉示意她继续。
"首先,可下令灾区今年的赋税改收三成,剩余七成分三年补缴。这样既缓解百姓眼前困境,又不至于让国库一下子吃紧。"这是现代分期付款的思路,姜琳不确定在古代是否可行。
出乎意料,褚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点意思。继续说。"
得到鼓励,姜琳胆子大了些:"其次,灾民需要立即安置。与其让他们四处流窜,不如以工代赈——招募青壮年参与堤坝抢修,付给工钱和口粮;老弱妇孺则集中安置在寺庙、官舍,由官府统一供应粥食。"
"以工代赈..."褚稷轻声重复,若有所思,"这法子倒是新颖。但粮食从何而来?"
姜琳早有准备:"可号召未受灾地区的富户捐粮,捐得多者赐予'义民'匾额,减免部分商税。另外..."她犹豫了一下,"民女听闻赵丞相在青州有万顷良田,今年恰逢丰收。若他能带头捐粮..."
皇帝突然笑出声来:"你倒是会挑人。"笑容很快收敛,"但赵阔那老狐狸不会轻易松口。"
"若是太后下懿旨褒奖捐粮善举呢?"姜琳灵机一动,"赵丞相是太后表侄,总不好驳太后面子。"
褚稷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新的审视:"姜琳,你这些主意...真是从山中师父那儿学来的?"
姜琳心跳漏了一拍,急忙低头:"民女胡乱揣测,僭越之处请陛下恕罪。"
"不,很好。"皇帝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注起来,"明日早朝朕就按此议定方案。若有效果,记你一功。"
三日后,由褚稷亲自拟定的赈灾方案快马发往青州。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回报传来——水势得到控制,灾民安置有序,甚至有几个富商主动捐粮以求"义民"称号。最令人惊讶的是,赵丞相居然真的捐出了三千石粮食,虽然表情据说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陛下,青州又送来了谢恩折子。"这日清晨,福安公公捧着一叠奏章进来,满脸喜色,"百姓们都说陛下仁德,在城隍庙里给您立了长生牌位呢!"
褚稷接过奏章,嘴角微微上扬:"姜琳,过来看看。"
姜琳凑近,闻到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奏折上是青州刺史工整的字迹,详细汇报了灾民安置情况和堤坝修复进度。最后还附了一份百姓联名的谢恩表,按满了红彤彤的手印。
"你出的主意很有效。"褚稷的声音罕见地带着赞许,"朕已经下旨,擢升你为六品御前尚仪,特许参与机要。"
姜琳惊讶地睁大眼睛。六品女官在宫中地位已经很高,更别说参与机要了!她连忙跪下谢恩,心中却五味杂陈——地位越高,风险也越大。而且她改变赈灾方案,会不会已经影响了历史走向?
"起来吧。"褚稷摆摆手,"今晚朕要在御书房批阅西北军报,你留下伺候。"
夜深人静,御书房内只剩下朱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姜琳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为烛台添些灯油,或为皇帝换一杯热茶。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夜空,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落进来。
褚稷忽然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子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皇帝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你也累了吧?去偏殿休息吧,朕再看会儿就歇息。"
姜琳摇摇头:"民女不累。陛下日夜操劳,才是真的辛苦。"
褚稷轻笑一声:"油嘴滑舌。"语气却并无责备之意。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色出神。明黄的龙袍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几分孤独。
不知为何,姜琳突然想起以前熬夜写论文时经常听的一首民谣。鬼使神差地,她轻轻哼唱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清丽的旋律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姜琳猛然惊醒,赶紧闭嘴——这可是现代歌曲!但已经晚了,褚稷转过身,眼中带着惊讶:"这是什么曲子?朕从未听过。"
"是...是民女家乡的小调。"姜琳硬着头皮解释。
"词曲都很特别。"皇帝似乎很感兴趣,"再唱一遍。"
无奈之下,姜琳只好完整唱了一遍《送别》。这首歌改编自清代李叔同的词,但旋律是现代人谱的,在唐朝自然闻所未闻。
唱完后,殿内一片寂静。姜琳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皇帝追问细节。但褚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为他深邃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很美。"良久,皇帝轻声说,"词中'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写尽了离愁别绪。"他顿了顿,"你家乡在何处?竟有如此文采之人。"
姜琳松了口气:"是个很远的山村,说出来陛下也不知道。"这倒不算说谎。
"朕有时很好奇,"褚稷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懂治国之道,通医术,还会这般文雅的词曲...你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个隐居山野的老人罢了。"姜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师父常说,学问不分贵贱,民间亦有高人。"
褚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志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姜琳愣了一下。她的志向?原本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历史学者,但现在...她看着烛光下皇帝俊朗的侧脸,一时语塞。
"民女...没想过那么多。能在陛下身边效力,已经很知足了。"
"是吗?"褚稷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朕还以为,像你这般才情的女子,必有更高远的抱负。"
姜琳心头微热。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能听到一个皇帝对女子说"抱负"二字,简直不可思议。历史上对永嘉帝的评价果然有失偏颇——至少眼前这个勤政开明的年轻君主,与她读到的"多疑暴戾"形象相去甚远。
"若真要说志向..."她鼓起勇气,"民女希望能辅佐明君,开创盛世。让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让有才之士皆能施展抱负...不论男女。"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褚稷还是听见了。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好一个'不论男女'。姜琳,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这句夸奖让姜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能得到一国之君的认可,竟让她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陛下过奖了。民女只是...希望尽己所能,不负此生。"
"不负此生..."褚稷轻声重复,目光落在窗外的明月上,"说得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一种奇妙的和谐在空气中流淌。姜琳偷偷瞥了一眼皇帝的侧脸,发现他冷峻的线条在月色中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褚稷不仅仅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更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疲惫会忧愁的年轻人。他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重担,却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陛下,"姜琳鬼使神差地说,"若是累了,不妨歇息片刻。民女...可以再唱一首家乡小曲。"
褚稷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准了。"
就这样,在皎洁的月光下,姜琳轻声唱起了一首又一首现代歌曲。有些她即兴改成了古风词句,有些干脆用哼唱代替歌词。褚稷安静地听着,时而闭目沉思,时而轻轻击节。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姜琳才发现他们竟然聊了整整一夜。从音乐到诗词,从各地风土人情到治国理念...褚稷展现出惊人的学识和开阔的胸襟,完全不似她想象中那些固步自封的古代帝王。
"天亮了。"皇帝站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今日早朝恐怕要迟了。"
姜琳慌忙跪下:"民女该死,耽误陛下休息..."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姜琳被迫抬头,正对上褚稷含笑的双眼:"朕许久未曾如此畅快地谈天了。你...很特别,姜琳。"
这句话像一滴蜜糖落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姜琳感到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去:"陛下谬赞..."
"走吧,陪朕用过早膳,一同上朝。"褚稷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今日要商议西北军饷的事,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从那天起,姜琳在宫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依然是一名女官,但皇帝召见她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甚至深夜单独召她去御书房讨论政事。自然,这种特殊待遇引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那个戴奇怪眼镜的姜尚仪,昨晚又在御书房待到三更天才出来..."
"陛下该不会是...你懂的..."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凭什么得到如此宠信?"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暗处的毒蛇,时不时就会咬姜琳一口。她尽量不去理会,但心里明白,在后宫这个是非之地,流言足以杀人。
果然,没过多久,太后就传召她了。
慈宁宫比姜琳想象中简朴许多,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淡淡的檀香萦绕。太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在翻阅一本佛经。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姜琳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威严,"走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皇帝赞不绝口的才女。"
姜琳小心翼翼地向前几步,垂手而立。太后看上去五十出头,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通身气度不凡。
"嗯,模样周正,举止也得体。"太后上下打量着她,"听说你治好了哀家的心痛,还献策解决了青州水患?"
"臣女只是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太后轻笑一声:"倒是谦虚。不过..."她话锋一转,"哀家听闻你近日与皇帝走得很近?甚至深夜独处?"
姜琳心头一紧,赶紧跪下:"臣女只是奉命为陛下整理奏章,绝无越矩之举!"
"起来吧,没说你有什么不轨。"太后示意宫女扶起她,"只是提醒你,皇帝年轻,难免有时冲动。但你身为女子,当知礼义廉耻,明白自己的身份。"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警告。姜琳背上沁出一层冷汗:"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哀家看你是个聪明人。"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皇帝喜欢你,是你的福分。但记住,后宫有后宫的规矩。若有什么非分之想..."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离开慈宁宫时,姜琳的双腿还有些发软。太后的警告言犹在耳,而更令她不安的是,自己竟然对"皇帝喜欢你"这句话感到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是不对的。她一个现代人,怎么能对古代帝王产生感情?更何况历史上永嘉帝英年早逝,她迟早要找到回去的方法...
"姜尚仪,"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打断她的思绪,"陛下召您即刻去御书房,说是有紧急军情!"
姜琳心头一凛。历史上永嘉三年秋,西北确实爆发过一场边境冲突。难道...历史正在按照既定轨迹发展?而她与褚稷之间那些微妙的情愫,又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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