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长孙皇后歪在榻上,不住地咳嗽,面色有些潮红。李婳领了一个宫婢进汤药,只听她开口道:“娘娘,到服药的时候了。”李婳亲捧了玉盏,皇后在她手里吃了两口,招手让她往近前坐,因说道:“本宫不过是偶感风寒,哪里用得着你千里迢迢地赶回来,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万一复发了可怎么好?”李婳假意长长叹了一口气:“唉,怪道娘娘这病一直不见好呢,陛下如今还在漠北,您要操心皇兄皇弟们读书,又要照顾皇妹起居,还要打点兕子妹妹出阁的事宜,现在还关心臣女的身体,恨不得一颗心掰八瓣儿用,早知这样,臣女宁愿违抗圣命也不敢回来,怕是娘娘不见臣女,少操些心,这病能好得快些呢。”皇后笑得直喘:“你这孩子,就会说笑,等下次鲁国公夫人进宫,本宫定要问问她,平日里都给你吃了些什么?养的如此舌灿莲花。”转而想到什么,正色道:“对了,今年春节不同往日,渤梁新王即位,为示友好,要带着王妃和储君一同访唐,偏生本宫又在病中,兕子不日要出阁,不便侍宴,你就同本宫一起接待渤梁女眷吧。”李婳将玉盏递给宫婢,欠身回道:“娘娘身体欠安,臣女自当竭尽全力,从旁协助,也跟着娘娘见见世面。”
渤梁王携妻子来唐,长安内外一派花团锦簇,通宵达旦,歌舞升平,加上扫北二路军凯旋,连日宴饮,从年下一直忙到正月里,自不必赘述。一日,李世民来到立政殿,长孙皇后起身行礼,被李世民扶回座上。李婳亦福了福身子,垂手侍立。李世民开口道:此次渤梁来访,一应事宜安排得甚是妥帖,辛苦皇后了。“长孙皇后低眉一笑:“这本就是妾身应尽之责。”李世民略略蹙眉,接着道:“眼下还有一件事,又要劳动皇后心神了。”长孙皇后呷了一口茶:“陛下不妨说说。妾身洗耳恭听。”李世民悠悠启口:“渤梁新王即位,地位未稳,欲求一位大唐公主做其王储的储妃,永结秦晋之好,朕想了想,不如从宗室中选出一个合适的郡主,封了公主嫁与渤梁,这就有劳皇后去劝劝那些命妇了。”听罢,长孙皇后半晌才挤出一丝笑来:“妾身定会去劝适龄郡主的母妃,想来和藩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她们不会不愿意的。”
李世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几,蓦地开口道:说到适龄,兰陵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李婳一怔,马上又福了福身子,讪讪地答了个是,李世民一勾唇,不疾不徐地吐出:“真快啊。”长孙皇后向李婳说道:“婳儿,你在这也已大半日了,快回去歇息吧。”李婳随即行礼退下。待李婳走后,长孙皇后屏退左右,方开口道
“二郎方才突然问及婳儿,莫不是想让婳儿去和藩?”
“知我者,观音婢也。”
“婳儿是大哥唯一血脉,二郎也舍得?”
“宗室那些藩王,若要他们献出女儿去边夷之地,怕是比挖了他们的心还难受,到时候生了什么龃龉……大唐北面刚平,西凉又屡生滋扰,百姓们正需休息,和藩是上上之策,而婳儿是上上人选。无论朕舍不舍得。”
“若是为了大唐安定,四夷宾服,二郎主意已定,观音婢则无二话,可二郎如此做,怕还有别的考量吧。”
“观音婢既知我意,那便心照不宣吧。”
宫门外“啪嗒”一声,二人久久无话。
某日,李婳徘徊在御书房门前,半晌才开口道:“帮我通传,我有要事求见陛下。”听了内侍通传,李世民埋在案牍之中,头也不抬,让人宣她进来。李婳徐徐踱进,行了个礼便开始出此行的目的
“启禀陛下,臣女此来是有要事相求,请求陛下旨意。”
“哦?你有何所求?”
“臣女……臣女自请下嫁渤梁。”
“你想好了吗?”
“臣女思虑周全,只是有一个条件。”
“你跟朕谈条件?是想威胁朕吗?”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笃定陛下会答应。”
“你凭什么笃定?”
“陛下舐犊情重,必不肯让亲生公主踏入蛮夷之地,若用宗室女难免要费一番口舌,不如臣女自请,大家高兴,凭这些,臣女笃定。”
“好,说说你的条件。”
“请陛下解了单天常的禁足。”
“朕何曾监禁于他?”
“太医轮番诊治,侍卫日夜巡守,名为养病,实为软禁,陛下天纵英明,不会不明白臣女何意。”
“若朕不答应呢?”
“陛下是治国大才,棋艺亦是天下无双,这样攘外安内的大棋,陛下走一步便已算计好了此后的百余着,臣女今日所请不也正在您的算计之中吗?只是若能达目的,臣女甘愿被算计。”
“很好,兰陵很是聪明,朕就是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你的条件朕答应了。”
李婳叩头谢了恩,颤颤地起身,正欲退去。李世民望着她,眼神暗淡了下去:“婳儿,保重啊。”李婳拱手:“臣女自会保重,时刻不忘两国盟好之责。”
出了门,春喜忙上去扶住李婳,问道:“怎么样?”李婳眼下红了一大片,点头道:“成了。”春喜听罢,也热热地滚下泪,李婳伸手替她擦拭,强打着精神,笑道:“这是好事,应当高兴才是。”春喜咬住唇,拉着李婳的手:“小姐,其实不必非要这样的,你大可以和他一走了之。”李婳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往哪走?若二人走了,便会连累身边亲近之人,我怎可为儿女私情而做此不义之事呢?我相信他也定然不会如此,我与他……既然求不得,索性就什么也不求了,只要他能平安就好。”二人走了一会,李婳又开口道:“对了,我此次和藩,一应陪嫁随侍都是宫中所出,我已派人给家里递了消息,把你算在环儿头上,你去收拾东西吧,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接你。”春喜听后一愣,“扑通”跪在地上:“小姐,您这是……”李婳俯身将她搀起:“春喜,此次和亲是我自己的主意,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受罪呀,我如今也是戴上镣铐,挣扎难逃了,只望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我已让嬷嬷把你的卖身契给销了,又从份例中拿出一半与你,你梳头技艺乃是一绝,又会制簪子,若开间铺子,定是不愁生计的。”春喜听了,又是落下热泪,重重给李婳磕了三下:“小姐,我打小儿跟着你念书,也知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道理,你纵是要去和亲,也不是明天就走,你在长安剩下的这些时日就让我再相伴一会儿吧,以后……谁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了呢?”李婳点点头,哽咽着从手臂取下一只镯子,套在春喜手上:“好,好妹妹,这个你收下,以后到哪儿了也别忘了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