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三跪九叩负荆结缡，一去无回洒泪诀别（肆）

紧要关头，铁牛扑上前，一掌将单天常手中的屠龙刀震掉，而后跪在地上：“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哥是心结太深才致今日失足，您是德被四海的天可汗，就看在大哥为扫北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铁牛愿拿所有功劳封赏换大哥一条命，不够的话，您把我的命拿去也行。”罗通、秦怀玉等人也都纷纷跪下，求道：“属下与铁牛同心，求陛下饶单大哥一条命。”李世民遏制不住怒火，喝着“来人”。与此同时，李婳亦喝道：“二叔！”热泪潸潸滚落：“你难道想化业堂再多一面幡旗吗？李家已经欠了单家两条人命了，不能再添了。单大哥是扫北的功臣，若您杀他，必会有人说是兔死狗烹，臣女当日犯下死罪，陛下尚能饶恕，今日又为何不可呢？臣女欠陛下一条命，若今日一定要有人死，臣女愿自裁，换单大哥一条命！”说着掏出一把银针就要往胸口扎。忽地一股热流涌来，李婳不觉疼痛，抬眼一看，单天常将铁利的剑插入脖颈，他嘴角一颤，鲜血渗出：“铁牛……罗通……怀玉，我何德何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而后便仰倒在地，李婳忙扑了上去,银针刺入，封住心脉止血。单天常抓住她的手：“你……你忘了你拉过勾的，要反悔吗？”李婳泪如雨下，一面止血，一面哭喊道：“是，我反悔了，我后悔了……”她抬头向铁牛和罗通道：“快！快把他抬回去！”二人看向李世民，李婳又紧催着，随后提起裙子跨过门槛，李世民在背后低吼道：“李婳！”眼底暗流涌动：“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李婳死死抠住门框，淡淡地答了一句：“我知道。”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单天常房间内，一群人手忙脚乱，李婳一手拿棉花裹着纱布紧按在一手把住剑刃，咬牙将其拔下，恨恨地道：“铁利这个狗杂种！把剑淬了毒，还是好几种不同的毒混起来的，要是不把毒素逼出来，单大哥会没命的。”众人问怎么逼出毒素，李婳褪下镯子，拔出匕首，搭在腕上：“用我的血。”罗通，铁牛，俞游兰忙上前阻拦。罗通先开口道：“怎么能让你割腕呢？单大哥为了扫北大业自刖左臂，这种时候，我身为元帅理当献身，以报当日之义。”铁牛一把夺过匕首：“大哥当日是为劝我回去才砍了手臂，况且我跟他是结义兄弟，理当我来。”俞游兰分开他二人：“还是我来吧，大哥他拿我当亲妹妹一样看待，如今他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呢？”李婳把匕首抽了回来：“好了，我知道你们都担心单大哥的安危。我之所以说用我的血，是因为我自幼尝过百毒，早已渗透血脉，取我的血可以以毒攻毒。”一面说一面将锋刃刺入腕里，接了小半盏，俞游兰泪眼星星地捂住她的手腕：“好了好了，若是失血过多，你会没命的。”李婳嘴唇略微有些发白，挣扎着起身，向余下人道：“将这个与他服下，游兰，你再替他包扎好伤口，我再去拟个清毒的方子，能否醒来，就看他有几分生存意志了。”

李婳在桌前上药，俞游兰托腮看着她。李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瞧什么呢？我脸上又没有字儿。”俞游兰叹了一声，李婳搭上她的手，说道：“放心，单大哥会没事儿的，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嘛。”俞游兰摇头道：“我是担心你呀，咱们今日算是犯了僭越的大罪，可是陛下他到现在也未置可否，我听见他对你说什么后果？到底是什么后果？”俞游兰伸手拉着她：“不会是要处死你吧。”李婳嘴角一扯，拍了拍她：“放心，杀了我难堵悠悠众口，这是他当初自己说的。”一面说着一面把头低了下去，后又嘀咕了一声，俞游兰却没有听清。

且说以毒攻毒之法奏效，单天常体内毒素清出，逐渐便有好转之势，不日便醒过来，他坐在榻上愣了一会，摸到枕边有一冰凉之物，拿起一瞧，是一只白玉镯，单天常认得是李婳之物。经鬼门关一遭，倒让他放下心中的枷锁，生出了其他的念头，他捏紧白玉镯，这种念头又强了几分，遂马上穿戴好飞奔出去。在李婳处敲了半日的门，没人应答。他轻轻推门进去，里面只是些寻常摆设，箱笼细软皆无所踪，好似从来没人住过一般。“她已经走了。”背后突然响起人声，单天常赶忙回头。李世民负手立于廊下，两片薄唇勾起，眼中却毫无笑意：“皇后病了，她回去侍疾了，想必现下已到了长安吧。”单天常瞥了一眼李世民便匆匆离开。王升望着他的背影道：“真是不知好歹，陛下您连他犯了大不敬之罪都可以饶恕，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对您如此倨傲！”李世民摆摆手：“算了，他前些日子还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如今你让他低声下去地给朕行礼，他怎么肯？”王升又问道：“陛下就这样放过了他不成？他可是对您有过杀心的啊。”李世民颔首：“于单家，朕的确亏欠了许多，他记恨了二十多年，朕不怪他。朕是天子，理当心怀天下万民，无论他们是好是坏，兰陵说得对，他是扫北功臣，杀了他难免落下苛待功臣的口实，所以罪无可恕也要恕。”

“陛下就不怕他再起不臣之心？”

“不，他现在不会了。”

“老奴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那日兰陵竟可舍下性命保全他，你看他方才的神情，伤害未痊愈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来找兰陵，二人情意可见一斑，这心里有了羁绊，就会瞻前顾后，自然不会做那亡命之徒了。”

“那陛下是打算成人之美？”

“ 若兰陵还在这，碰上血气方刚的单天常，一个是新进功臣，一个是宗室贵女，好一段佳话呀，届时来求朕倒是难办呀，若允了，来日有了骨肉，你看宗室那些人面上虽恭顺，但其中不乏隐太子余党，日后拿这孩子做文章，动摇朕的江山也未可知啊。古语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与其担心将来墙塌伤了自己，倒不如及早走开，防患于未然的好。”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皇后娘娘明明病得不重，您还让公主回去侍疾。”

单天常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俞游兰和铁牛携手来看他。单天常一见着俞游兰便问道：“游兰，公主呢？”俞游兰摊手道：“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重，让她回去侍疾，已经走了两天了，你找她有事儿？”单天常点点头：“是，我有要紧事找她。”随后又低眉垂首：“她……她怎么样了？我的事有没有连累她？”俞游兰接道：“那倒没有，只是她受伤了。”单天常近前一步，问道：“受伤？怎么回事？”铁牛劝道：“公主为了帮你解毒，割腕取血，不过你放心，她已经没事了。”说完又把他扶回了房里。等单天常进了房间，铁牛在俞游兰嘴边轻拧一下：“你呀，嘴比泥鳅窜得还快，全秃噜出来了，这要是把大哥急出好歹来，你就后悔去吧。”俞游兰撅起嘴：“我才不是泥鳅呢，我是喜鹊，传情的喜鹊，眼看大哥和公主这层窗户纸就要捅破了，可偏偏公主又被叫走了，若再遮遮掩掩，难免夜长梦多，到时候抱憾终身可就不好了。”铁牛拢住俞游兰的肩，因笑道：“是是是，等他俩成亲，你得坐首席，不，坐桌子上都不过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