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儿，我之前确实因为你父亲的事情对你心存戒备。”
黄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杨过猛地抬头，那双遗传自父亲的风眼里满是震惊。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几片桃花瓣，粘在杨过微微颤抖的衣襟上。
黄蓉没有回避少年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跟你父亲杨康一样聪明，在你身上，我甚至能看到杨康的影子。”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你郭伯伯对你很信任，也很关心你，而我...很怕将来你知道你父亲的死与我有关，从而伤害你郭伯伯，伤他的心。”
杨过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身旁的桃树才稳住身形。树皮粗糙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噩梦。父亲...是被黄蓉害死的？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他的心脏。
林青青长了张嘴，到底没有打断黄蓉的话，原本她也是要打算告诉杨过始末的。
郭靖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双常年握降龙十八掌的大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海浪拍岸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可闻，一下一下，如同杨过快得异常的心跳。
“所以...我爹是怎么...”杨过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黄蓉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看着十八年前那个雨夜。“嘉兴铁枪庙...他身中剧毒，我本可以救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没有。”
杨过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片血红。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里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他几乎是吼出这两个字，声音在海风中破碎。
黄蓉直视着杨过愤怒的眼睛，平静地说：“因为他和欧阳锋在我娘的墓中杀害了靖哥哥的五位师父，江南五怪。”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杨过头上。他踉跄后退一步，脑海中浮现出郭芙刚才的话——“他杀了江南五怪中的韩宝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芙儿有句话说得很对。”黄蓉继续道，声音柔和了许多，“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们生活的环境不一样，受到的教育也不一样，我不应该用有色的眼睛看你。”她向前一步，伸手想触碰杨过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不过我让你读书并非是不愿教你功夫，而是桃花岛的功夫需要易经八卦与诗书打底，如果知识储备不够，极易走火入魔。”
杨过怔住了。他想起这些日子黄蓉逼他背诵的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那些他以为只是刁难的功课...原来竟有这样的深意？
郭靖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蓉儿...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黄蓉转向丈夫，眼中流露出歉意：“靖哥哥，我不想让你为难。你一直愧疚没有引导杨康走上正途.……”
林青青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气氛：“桃花岛功夫源于一百年前逍遥派。”她声音清脆，像一缕阳光穿透乌云，“逍遥派的弟子基本上都是文武双全，诗书与奇门遁甲，医术等等，有些人偏一门而自成一派，如今流传下来最多的要属医派。”
杨过转头看向林青青，发现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与平日里刁蛮任性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忍不住问道。
林青青嘴角微微上扬：“我娘的书房里有一部《逍遥杂录》，记载了逍遥派的分支演变。”她顿了顿，“桃花岛武学讲究'以文载武'，没有深厚的文化根基，强行修习只会适得其反。”
黄蓉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补充道：“就像种树，根基不牢，再茂盛的枝叶也经不起风雨。”
杨过沉默了。海风拂过他的面颊，带走了一丝燥热。
“师娘...”杨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明白了。”他抬起头，直视黄蓉的眼睛，“关于我父亲的事...…错不在你。”
黄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感动。她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有如此胸襟。
郭靖大步上前，一把将杨过搂入怀中：“好孩子！好孩子！”他的声音哽咽，宽阔的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杨过闻到了郭靖身上熟悉的汗味和皮革气息，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抱他的感觉。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渗入郭靖的衣襟。
“但是。”杨过从郭靖怀中挣脱出来，擦干眼泪，“我想知道全部真相。关于我父亲...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黄蓉和郭靖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着什么。最终，黄蓉点了点头。
“我们去书房吧，”她说，“那里安静些，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一行人默默地向岛中心的建筑群走去。林青青故意放慢脚步，与杨过并肩而行。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道。
杨过苦笑一下：“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又浇了一桶冷水。“
林青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我娘肯告诉你这些，说明她真的开始信任你了。”
杨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着前方黄蓉窈窕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原来一直活在对他复仇的恐惧中...而自己，竟成了她心结的化身。
书房里，黄蓉点燃了几盏油灯。温暖的橘色光芒驱散了黄昏的阴霾。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装帧古朴的册子，封面上用篆书写着《江湖记事》。
“坐吧，”她示意杨过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这是这些年来我记录的江湖大事，关于你父亲的部分，我都做了详细记载。”
杨过接过那本册子，手指微微发抖。这本书里，藏着他追寻多年的答案。
郭靖站在门口，神情复杂：“蓉儿，过儿，我先去准备晚饭。”他看了一眼女儿，“芙儿，你来帮我。”
房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只剩下黄蓉和杨过两人。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从哪里说起呢...”黄蓉轻叹一声，“就从我和你父亲第一次见面说起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浪声变得遥远。杨过全神贯注地听着黄蓉的讲述，时而皱眉，时而握紧拳头。在这个桃花飘香的傍晚，他终于开始拼凑出父亲完整的人生图景。
而这一切，都将成为他未来道路上的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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