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劫第十四世：初三的六一儿童节25

胡砾对着电话那头寥寥数语，简单交代完毕，便缓缓挂断，身心俱疲地陷入沉睡。转瞬便是唐嘉奇葬礼当日，天色从破晓起就一片灰蒙蒙，冷雨缠绵不绝，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一天，将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湿冷的死寂里。而雨丝细密寒凉，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一天雾蒙蒙的雨下了很久，胡砾作为唐嘉奇的亲人站在了一旁，早几年唐嘉奇的父母因为意外离世，那时胡砾陪着唐嘉奇一起度过了他最难的时刻，可如今却变成了他站在这里，而唐嘉奇却躺在哪里。

此刻胡砾一身肃穆黑西装，立在灵堂一侧，他神色木然，眼底空空荡荡，没有泪，也没有悲恸，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机械地躬身、鞠躬，一遍又一遍，动作规整却僵硬，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微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陆光明红着眼眶走来，眼底盛满沉沉悲怆与心疼，他停在胡砾面前，声音沙哑低沉。

“砾哥，节哀顺变。”

“嗯，谢谢。”

胡砾应声很浅，语气寡淡得近乎没有情绪。灵堂司仪的指引声清冷响起，穿透沉闷的雨雾，陆光明手持素白菊花，立于灵前，郑重躬身三拜，礼毕起身，他转头深深望向一旁麻木失神的胡砾，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却终究没有多言打扰。

待所有吊唁礼数尽数完毕，胡砾谢过前来送行的亲友，转身退到僻静角落，他指尖颤抖着摸出手机，不死心地再次拨通谢家华的号码。听筒里依旧是冰冷重复的忙音，无人接听，无人回应。如此的反复的徒劳，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念想，胡砾垂眸静默片刻，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敲击，发出一条简短却决绝的短信，字字沉重，斩断过往所有缱绻：

【家华，我们分手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胡砾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抬眼望向漫天阴雨，冷雨依旧不停坠落，无边无际，如同他眼底翻涌的那无处安放的悲凉。胡砾静静伫立，目送那口漆黑棺木被缓缓送入墓穴，最后化作一方小小的骨灰盒，长眠于冰冷地底。

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清瘦孤挺，身姿肃穆庄严，却掩不住满身的孤寂萧索。直到繁杂的葬礼流程彻底落幕，周遭人声散去，胡砾才真正真切地意识到，这一刻他彻底失去唐嘉奇了。

往后的日子再也无人陪他彻夜闲谈，再也无人这般温柔赤诚且毫无保留地惦念他。他永远留在了这场冷雨里，而胡砾永远无从知晓，那个温柔少年藏了一辈子的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

胡砾独自立在墓碑前，久久未动，任由冰冷雨水打湿额前碎发，浸透衣衫，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他目光死死凝着墓碑上那张明媚灿烂的笑颜照片，少年眉眼温柔，也许这一刻才是真实的。不知伫立多久，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遮蔽风雨的阴影。

陆光明撑着一把黑伞，静静站在他身侧，将整片雨幕隔绝在外，轻声问询，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砾哥，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胡砾勉强抬眼，想要扯出一抹平和的笑意，可眼眶却早已泛红，积攒已久的泪水混着冰冷雨水一并滑落，砸在深色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无声无息。陆光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没有再多言劝慰。他知晓此刻所有话语都无比的苍白，只是默默撑着伞，安静陪在他身侧，陪着他送别故人，熬过此刻悲怆的心。

沉寂间，胡砾的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墓园的安静。屏幕上跳动着“父亲”的备注。他抬手接通，语气平静无波。

“嗯，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动身去机场，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爸。”

一旁的陆光明闻言，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诧异，去机场？砾哥这是要离开嘛？胡砾挂断电话，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混杂的雨水与泪痕，转头看向身侧沉默陪伴的陆光明，眼底带着几分歉意，轻声开口。

“抱歉，让你陪我耗了这么久。”

“没事。”

陆光明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我送你去停车场吧。”

“好。”

两人并肩走出墓园，一路无言，驱车抵达停车场。陆光明目送胡砾上车，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前方的车子迟迟没有动静，停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心头微疑，立刻驱车上前停下，俯身轻声询问。

“砾哥，怎么了？”

胡砾坐在驾驶位上，指尖抵着方向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车子打不着火了，应该是故障了，对了，光明，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

陆光明毫不犹豫应声。

“麻烦你送我一趟机场，我时间有点赶。”

“没问题，上车吧。”

胡砾推开车门下车，转坐进陆光明的副驾，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朝着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胡砾侧头靠在车窗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街巷一一掠过，尽数被甩在身后。陆光明握着方向盘，余光频频落在他苍白落寞的侧脸，几番犹豫，终究还是轻声开口，打破车厢里沉闷的寂静。

“砾哥，你…… 是要离开这座城市？”

“嗯，出去进修一段时间。”、

胡砾声音轻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眼底却藏着执拗。陆光明指尖微微收紧，又追问一句。

“那，那你还会回来吗？”

“嗯，会的。”

胡砾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未散的阴云，语气沉而坚定。

“因为还有一些真相我没有查明，我不能让他白死。”

“好，我知道了，有需要再给我打电话。”

“嗯，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毕竟暗处的眼睛一直都在。”

陆光明薄唇微启，低声吐出一句英文。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老大哥在看着你）”

话音落下，二人目光无声相撞，彼此心照不宣，再没有多余交谈，车厢重新陷入绵长沉默。

车子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机场航站楼，胡砾向陆光明低声道谢，转身拖着简单行李，径直走入安检登机口。胡父早已在候机大厅等候，见他前来，再三叮嘱在外诸事，目送他独自走向候机区。而机场门外，陆光明将车停在路旁，独自坐在驾驶座上，遥遥抬头望向升空的航班，飞机渐渐缩小，消融在灰蒙雨雾里，他心底暗自立下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