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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坟墓

HP:她的日记

6月30日,星期一。

所有的课程都暂停了,所有的考试都推迟了。在随后的两天里,有些学生被他们的家长从霍格沃茨匆匆接走了——邓布利多死后的第二天早晨,帕瓦蒂孪生姐妹没吃早饭就走了,扎卡赖斯·史密斯也跟着他那趾高气扬的父亲离开了城堡。我、达里昂、哥哥和艾纳尔断然拒绝跟母亲一起回家,我们在门厅里扯着嗓子吵了一架,最后母亲同意我们留下来参加葬礼,争吵才算结束。

葬礼前一天的傍晚时分,一辆房子那么大的粉蓝色马车被十几匹巨大的、长着翅膀的银鬃马拉着,从天空中飞了过来,降落在禁林边缘。低年级的学生们十分兴奋,他们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景象。我从窗口注视着一位人高马大、气宇轩昂,黑头发黄皮肤的女人从马车里走下来,一头扑进了等在那里的海格的怀抱。与此同时,魔法部的一支代表团——其中包括部长本人——被安排在城堡里住了下来。我煞费苦心地避免跟他们中间的任何人碰面,我相信他们迟早会盘问哈利邓布利多最后一次离开霍格沃获的来龙去脉。

我们四个整天待在一起。阳光明媚的天气似乎在嘲弄我们——这导致我们每天闭门不出,有两个是吸血鬼呢。我不禁想象,如果邓布利多没死该有多好。整天泡在一起……我知道自己必须说什么和应该做什么,但我一小时一小时地往后拖延,因为他实在舍不得放弃最能给他带来慰藉的东西。

我们每天到校医院探望两次。哥哥还在那里继续接受庞弗雷夫人的照料。他的伤疤还是那么触目惊心。说实在的,他现在的模样跟疯眼汉穆迪很有几分相似,幸好他的眼睛和双腿还完好无损,不过他的性格似乎一点儿没变。唯一有所改变的,是他现在突然酷爱吃煎得很嫩的牛肉了。

“有我们认识的人死了吗?”达里昂看到我在浏览《预言家晚报》,便问道。

我被他故意装出来的恶狠狠的声音吓了一跳。“没有,”我不满地说,一边把报纸叠了起来,“他们还在寻找斯内普,但没有线索……”

“当然不会有。”路西法说,每次提起这个话题,他都要发火,“他们要等找到伏地魔之后才能找到斯内普,既然这么长时间他们都没能找到他……”

“我要去睡觉了。”莉莉丝打着哈欠说,“我最近一直睡得不好,自从……好吧……我需要好好地补补觉了。”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收拾行李,天气很沉闷。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将在葬礼结束一小时后出发。我来到楼下,发现礼堂里的气氛非常压抑。每个人都穿着礼服长袍,而且似乎谁也没有多少食欲。麦格教授让教工餐桌中间那个王位般的座位空着。海格的椅子也没有人坐。我猜想他也许没有心情来吃早饭。可是斯内普的座位上却坐着鲁弗斯·斯克林杰,看着十分扎眼。他那双黄眼睛扫视着礼堂,我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很不舒服地感觉到斯克林杰是在找哈利。在斯克林杰的随行人员中,我看见了红头发、戴着角质边眼镜的珀西·韦斯莱。罗恩丝毫没有表现出他知道珀西来了,只是格外狠劲儿地切着他的熏鱼。

在那边斯莱特林的餐桌上,克拉布和高尔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虽说两人都是身材粗笨的大小伙子,但是中间少了德拉科那苍白瘦长的身影,少了德拉科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俩显得特别孤单。我没有更多地去想德拉科,我的仇恨全集中在斯内普身上——据目击证人哈利所言,是斯内普向邓布利多施了杀戮咒。

莉莉丝捅了捅我,打断了我的思绪。麦格教授站起身,礼堂里悲哀的低语声立刻平静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请跟着你们的院长到场地上去。格兰芬多的同学跟我来。”

我们排着队从板凳后面走出来,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我瞥见斯拉格霍恩站在斯莱特林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件华贵的、用银线刺绣的鲜绿色长袍。另外,我从来没有看见赫奇帕奇的院长斯普劳特教授这么整洁干净过,帽子上一块补丁也没有了。当我们走到门厅时,发现平斯夫人站在费尔奇身边,戴着一块垂到膝盖上的厚厚的黑色面罩,费尔奇穿了一套老式西服,打着领带,身上散发出一股樟脑球的味儿。

我出了大门,来到石阶上,发现我们正朝着湖的方向走去。温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们默默地跟着斯拉格霍恩教授走向排列着好几百把椅子的地方。椅子中间有一个过道,前面放着一张大理石桌子,所有的椅子都朝向它。这是夏季一个最最美丽宜人的日子。

一半椅子上已经坐了人,这些人各式各样,鱼龙混杂:有衣衫槛楼的,有整洁体面的;有老年人,也有年轻人。大多数人我都不认识,但有一些我是知道的,其中包括凤凰社的成员:金斯莱·沙克尔,疯眼汉穆迪,唐克斯——她的头发又奇迹般地变成了耀眼的粉红色,莱姆斯·卢平——唐克斯跟他手拉着手,韦斯莱夫妇,还有芙蓉搀扶着受伤的比尔,后面跟着穿黑色火龙皮夹克衫的弗雷德和乔治。此外还有马克西姆夫人——她一个人就占了两把半椅子,破釜酒吧的老板汤姆,哈利的哑炮邻居阿拉贝拉·费格,古怪姐妹演唱组里那位毛发粗重的低音提琴手,骑士公共汽车驾驶员厄恩·普兰,对角巷长袍专卖店的摩金夫人,还有几个人我只是看着面熟,如猪头酒吧的那个服务员,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上推小车的女巫。城堡里的幽灵也来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们,只有走动时才能辨认出来,在明亮的空气中闪烁着虚幻的光芒。

我们四个依次坐到湖边那排椅子的最后几个座位上。人们在小声地互相交谈,声音像是微风吹过草地,而鸟叫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人群还在不断拥来。

康奈利·福吉经过他们身边朝前排的座位走去,他愁眉苦脸,像往常一样旋转着他那顶绿帽子。随后,我认出了丽塔·斯基特,并恼火地发现她那红爪子般的手里竟然攥着一个笔记本,接着我又认出了多洛雷斯·乌姆里奇,顿时火冒三丈。乌姆里奇那张癞蛤蟆般的脸上装出一副悲哀的表情,铁褐色的卷发上顶着一只黑色天鹅绒蝴蝶。她一看见像哨兵一样站在湖边的马人费伦泽,就吓得匆匆忙忙坐到远处一个座位上去了。

哥哥和艾纳尔成了通缉犯,说是偷古灵阁的东西,只有那一天在医务室的人知道真相。所以他们为了不被乌姆里奇抓回去,只是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邓布利多的葬礼。

终于,全体人员都已落座。我可以看见斯克林杰跟麦格夫人一起坐在前排,显得神色庄重,很有气派。我不知道斯克林杰和其他大人物是不是真的为邓布利多的死感到悲伤。接着,我听见了音乐,宛如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仙乐,我忘记了对部长的反感,转脸寻找这音乐的来源。这样做的不止我一个人:许多脑袋都在转动、寻找,带着一点儿惊异。

“在那儿。”莉莉丝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于是,我看见了他们,就在阳光照耀下的清澈的绿色湖水中,就在湖面下几英寸的地方,这使我想起了阴尸,恐惧再次袭上心头。一支人鱼组成的合唱队用一种奇怪的、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婉转歌唱,他们苍白的面孔荡漾不定,紫色的头发在他们周围漂浮。这音乐听得我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竖立,却并不刺耳难听。它明明白白地诉说着哀痛和绝望。我低头望着水里那些情绪激动的面孔,觉得至少他们是在为邓布利多的离去感到优伤。这时,莉莉丝又捅了捅我,我转过脸来。

海格沿着座位中间的过道在慢慢往前走。他在无声地哭泣,脸上挂满亮晶晶的泪水,我知道,他怀里抱着的是邓布利多的遗体,用缀满金星的紫色天鹅绒包裹着。看到这一幕,一阵钻心的刺痛涌上我的喉咙:一时间,那奇特的音乐,还有离我如此之近的邓布利多的遗体,似乎带走了那一天所有的温暖。达里昂显得十分震惊,脸色煞白。

我们看不清前面的情况。海格似乎把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他在顺着过道往回走,一边使劲擤着鼻子,发出吹喇叭般的响声,有些人朝他投去不满的目光,我看到其中就有多洛雷斯·乌姆里奇……可是我知道邓布利多是不会介意的。海格经过时,我想对他友好地打个招呼,但是海格的眼睛肿成了一道缝,真奇怪,他居然还能看清脚下的路。我看了看海格要去的后排,明白了是什么在给他指路。巨人格洛普就坐在那里,穿着像小帐篷那么大的夹克衫和长裤,那颗硕大无比、像巨型卵石一样丑陋的脑袋低垂着,显得很温顺,甚至善解人意。海格在他的同母异父弟弟旁边坐了下来,格洛普重重地拍了拍海格的头,使得椅子的四条腿都陷进了地里。我一时忍不住想笑。但就在这时,音乐停止了,他转过脸,重新望着前面。

一个头发浓密、穿一身朴素黑袍子的小个子男人从座位上站起身,站在邓布利多的遗体前。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偶尔有只言片语越过几百个脑袋飘到后面。“高贵的精神”……“学术成就”……“伟大的心灵”……这些都没有多大意义。这些都跟我认识的那个邓布利多没有多大关系。我突然想起邓布利多发明的那几个词:“笨蛋!”“哭鼻子!”“残渣”和“拧”,又一次忍不住想笑……我这是怎么了?

左边传来了水花泼溅的声音,我扭头一看,那些人鱼都冒出了水面,也在仔细地倾听。我想起两年前邓布利多蹲在水边,差不多就在此刻我所坐的这个位置,用人鱼的语言跟人鱼的首领交谈。我不知道邓布利多是在哪儿学会了人鱼的语言。我有那么多事情没有问他,我有那么多话应该对他讲……

于是,突如其来地,可怕的事实朝我袭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毫不留情,不可否认。邓布利多死了,不在了……我紧紧地攥住手里那个冰冷的挂坠盒,攥得手心生疼,但仍然挡不住泪水涌出我的眼眶:我避开莉莉丝和达里昂、路西法的目光,望着远处湖那边的禁林,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男人还在发表着单调沉闷的讲话……禁林里有动静。马人也来表示他们的哀悼。他们没有走到空地上来,我看见他们半隐半现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的巫师们,他们的弓箭悬挂在身体一侧。我想起了那一次进入禁林的噩梦般的经历。

我坐在乌云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小个子男人终于说完,回到了座位上。我等着另外的人站起来,我以为还会有人讲话,比如部长大人,但是谁也没有动弹。

突然,几个人尖叫起来。耀眼的白色火焰从邓布利多的遗体和那张桌子周围蹿了出来:火苗越蹿越高,遮挡住了遗体。白色的烟袅袅地升向空中,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形状: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一只凤凰欢快地飞上了蓝天,但紧接着火焰就消失了,那里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大理石坟墓,把邓布利多的遗体和安放遗体的那张桌子都包在了里面。

无数枚箭像阵雨一样射向空中,引起了几声惊叫,但它们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就坠落了。我知道,这是马人们在志哀。他们掉转身体,消失在阴凉的树丛中。那些鱼人也慢慢沉入绿色的水底,再也看不见了。

我看着达里昂和路西法、莉莉丝。莉莉丝的脸缩成一团。路西法脸上满是亮晶晶的泪痕,但达里昂已经不哭了。他迎着我的目光,神情刚毅而热烈。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彼此心心相印,知道当我把我要做的事情告诉他时,他不会说“你要小心”或“你别去做”,而是会欣然接受我的决定,因为他从心底里知道我就是那样一个人。于是,我咬咬牙,说出了自从邓布利多死后我就知道非说不可的话。

“达里昂,你听我说……”我用很轻的声音说,这时周围的说话声越来越响,人们纷纷站了起来,“我不能再跟你保持这种关系了。我们不能再见面,不能再在一起了。”

“贝格纳,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可以一起。”

“这会威胁到你的安危——”

“你是个女孩,我是个男孩,你想要孤军奋战,作为一个爱你的男孩,不陪你一起去不就成为了懦夫吗?”

“……好啊,到时候你要被杀了可别怪我。”

“我不会怪你。”达里昂突然拥住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那样我的人生就值了。”

我呆呆地注视着天空,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好困,闭上了眼睛拍了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