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半学期的风,裹挟着试卷油墨的味道,一点点吹遍整栋教学楼。
四个女孩一同留在十班,开始了漫长的补差追赶。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尽,大部分同学收拾书包匆匆离校,喧闹的教室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嗡嗡的轻响。吕义唯总会留下来,把卢悦、陈怡、习鹿楠、宋慕韩四人留下巩固当日的知识点。
可同样是留堂,对待她们的方式却截然不同。
对于陈怡三人,他会统一布置习题,集中讲解共性错题,讲完便让她们自行梳理,遇到疑问再举手提问。可轮到卢悦,他总会多留出一份单独的时间。
他会提前在办公室备好一张专门整理出来的习题纸,上面没有泛滥的题海,全是筛选过后,贴合卢悦知识漏洞的题型。有些是她容易粗心丢分的基础题,有些是她思维容易卡住的中档大题,题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过度透支精力。
“这张你先做,不用赶速度,把思路理清楚。”他把习题纸放在她桌角,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另外三人做题。
卢悦握着笔低头演算,眉头轻轻蹙起,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不会站在一旁催促,就斜靠在旁边的课桌边,目光落在她的草稿纸上,安静观察。一旦看见她思路绕进死胡同,笔尖迟迟落不下去,他才会缓步走近,俯身下来,胳膊轻轻撑在桌边,视线和她的草稿纸齐平。
别的学生来问问题,他大多站着讲,要点点到即止,讲完便转身走开。可面对卢悦,他会耐着性子,顺着她的思考轨迹一点点往下捋。哪怕是一个很小的逻辑误区,他也不会直接报出答案,而是抛出问题引导她自己想通。
“你想一想,这一步的条件是不是没有用上?”
“换个角度,不要死磕代数运算,试试几何的方式。”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夜色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另外三个女孩埋头刷题,偶尔互相小声讨论题目。吕义唯的注意力,大半时间都落在卢悦身上。
卢悦的错题本一本接一本写满,旧本子写得满满当当,就换一本新的。吕义唯批改其他人的错题,大多只写下简短的错因,“审题不清”“公式记错”,冷冰冰的批注,点到为止。
可轮到卢悦的错题本,他的笔墨就多了许多。
若是她好不容易啃下一道很难的压轴题,他会在旁边写下:“思路很亮眼,继续保持。”
若是因为粗心白白丢掉分数,他不会厉声指责,只会调侃一句:“下次再犯,就罚你多喝一杯热水。”
若是考试发挥失常,心态陷入低落,他会在页边写上:“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你的努力我都看得见。”
每一页批注的末尾,都会画上一个小小的笑脸。这个小小的记号,是独属于卢悦的,陈怡偶然翻过其他人的错题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标记。
高二的课业压力一点点加重,卢悦本就体质偏弱,熬夜刷题之后,时常会脸色发白,偶尔会犯胃疼,指尖也常常冰凉。
吕义唯的办公桌抽屉,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小仓库。里面常备着暖胃的硬糖,不刺激的薄荷含片,还有几片暖贴。
早读课上,若是看见她趴在桌面上,脑袋抵着胳膊,眉眼带着疲惫,他不会当众喊她起来。会趁着课间,悄悄把她叫到办公室。办公室的沙发软软的,他会让她靠在上面闭目休息十几分钟,对外只说是单独梳理知识点。
“眯一会儿,不要硬撑。”他会给她倒上一杯温水,放在手边,自己则坐在一旁处理备课的工作,不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守着。
等到她休息结束回到教室,他又会不动声色地提醒她,课间不要一直埋在书本里,起身走动几步。
傍晚放学,遇上阴雨天,四个人结伴走出校门。陈怡和习鹿楠走在前头说说笑笑,宋慕韩安静跟在一旁。吕义唯撑着一把伞,走在队伍的最后。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伞面不自觉地往卢悦那一侧倾斜,他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打湿,衣服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却始终没有让雨水落到她身上。
路上行人往来,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确认她平安走到回家的路口,才会转身离开。
日子飞快流转,转眼步入高三。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被翻转到三百天,鲜红的数字刺目又沉重。
整个班级都被紧张的备考氛围包裹,试卷如同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堆上课桌,笔芯消耗得飞快,教室里到处弥漫着清凉油和咖啡的气息。
吕义唯的眼底也常年浮着淡淡的红血丝,连日熬夜备课,备课笔记写满了厚厚几大本。他给陈怡、习鹿楠、宋慕韩制定统一的复习计划,划分每日的任务量。唯独卢悦,他花了整整两个晚上,为她单独定制了一份冲刺计划表。
纸上密密麻麻,把每一天各科的复习重点、刷题数量、复盘时间全部规划妥当。他考虑到她敏感容易焦虑的性格,特意把节奏调得松紧有度,不会把任务排得满满当当,留出了缓冲休息的时间。
“你不要跟别人比刷题的数量,要比的是你有没有把漏洞补牢。”他把打印好的计划表递到她手上,指尖轻轻点过纸上的条目,“如果哪一天觉得太累,就适当减少任务,不要硬扛。”
每次周测、模考过后,他批改全班的试卷,大多是快速浏览,标记共性问题。唯独卢悦的试卷,他会逐题细看。哪怕是卷面细微的步骤疏漏,甚至是答题格式上的小问题,他都会细细圈出来,找机会和她细细分析。
有一次联考,题目偏刁钻,卢悦虽然依旧年级第一,却比往常少了三分,卷面有两处罕见的粗心失误。
她一整天沉默寡言,刷题格外用力,明显在自我苛责。
傍晚放学,楼道人多。
吕义唯刻意等在楼梯转角,人流穿梭,没人注意。
在她低头走过的瞬间,他轻轻侧头,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听见:
“三分而已,不用逼自己。”
“你已经无人可超。”
卢悦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嘈杂、脚步声纷乱,可他温柔克制的声音,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她抬眼望他。
他依旧清冷稳重,眉眼淡然,早已恢复老师该有的疏离模样。
仿佛刚刚那句温柔宽慰,只是她的错觉。
可卢悦心里清楚。
全校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尖子、那么多前四,
他唯独在意她的三分失误。
唯独心疼她的自我施压。
唯独怕她不开心、怕她紧绷、怕她苛责自己。
高三的压力是层层叠叠的。有一次大型联考,卢悦发挥失常,名次断崖式下滑。长久积攒的自信心一瞬间被击碎。她不想让同伴看见自己的脆弱,趁着课间偷偷跑到操场的梧桐树下,抱着膝盖蹲在树下,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掉眼泪。
晚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可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近。
吕义唯手里攥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那是她偏爱吃的口味。他没有直接上前说教,而是在她身边蹲下,和她保持平视的高度。
别的学生考砸,他只会简单叮嘱一句总结得失,下次再接再厉。可面对此刻红着眼眶的卢悦,他没有讲大道理,先接住了她所有的自我怀疑。
“一次考试而已,不代表你的全部。”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从重点班落下来,一步一步追赶,这一年多的付出,我全都看在眼里。”
卢悦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我很害怕,我怕我达不到你的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坚定,带着独一份的笃定。
“我对你的期待,从来不是必须考出多么耀眼的名次。我只希望你不要轻易否定自己。”
“我信你。”
这一句话,他从未对其他学生说过。
卢悦攥着那颗橘子糖,指尖微微发抖,心里积压许久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回到教室之后,他依旧没有当众提起这件事。只是往后的日子里,他更加留意她的情绪。如果看见她神色沉闷,就会借着讲题的机会,不经意地宽慰几句。晚自习的时候,会多留意她的状态,一旦察觉到她精神不济,便会提醒她适当歇一歇。
榜单再次公示。
依旧刺眼霸道的四名:
卢悦 年级第一
四人牢牢包揽全年级前四,彻底封神。
年级大会那天,全校师生在场。
领导台上表扬重点班、表扬天才四人组、夸赞卢悦天赋卓绝、心态沉稳、断层碾压。
台下所有人目光羡慕、敬佩、惊叹。
没人知道,这两年她稳稳封神的底气,
一半来自她自己的天才与努力,
一半来自吕义唯独她一人、克制隐忍、从不张扬、贯穿整个高二高三的独家偏爱。
大会散场,人潮涌动。
吕义唯站在老师队伍里,目光穿过人山人海,轻轻落在前方那个耀眼挺拔的少女身影上。
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没有问候。
只是心底轻轻落下一句无人知晓的私语:
我的小姑娘,
站在最高处,真的很好。
你不需要追赶任何人,
你生来就是顶峰。
而我,永远是你藏在身后、不打扰、不离场的偏爱与兜底。
盛夏漫长,题海落幕,青春加冕。
所有人看见她万丈荣光。
只有他,见过她所有疲惫、所有不安、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也独宠了她整整一整个滚烫青春。
高考临近,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往下缩减。
考前最后几天,全班都处在紧绷的状态。吕义唯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做考前动员,话语公允,鼓舞所有人放平心态。
散会之后,他特意把卢悦单独叫到走廊的窗边。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他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不要给自己背上太重的包袱,正常发挥就够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这两年拼过的时光,就已经足够了不起。”
高考当天,他穿了一件鲜红的T恤,守在考点门口。他给每一位学生递上崭新的钢笔,对其他人只简单一句“加油”。轮到卢悦的时候,他递出钢笔的指尖微微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放平心态,我在。”
查分的那个夜晚,手机消息接连不断。四个人全部跨过重本线,群里满是欢呼雀跃。吕义唯在群里报喜,语气轻快,和所有人一同分享喜悦。
热闹褪去之后,他单独给卢悦发来了一条消息。
【辛苦了。这两年的日夜,你值得所有最好的结果。】
谢师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旁人都只看见一位尽职尽责、公平公正的好老师。只有卢悦心里清清楚楚,高二到高三这漫漫题海岁月里,那些藏在错题本、保温杯、雨夜的伞、操场的橘子糖里的温柔,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