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晚间，陆家庄内内外外挂灯结彩，华烛辉煌。正厅、前厅、后厅、厢厅、花厅各处一共开了二百余席，天下成名的英雄豪杰倒有一大半赴宴。这英雄大宴是数十年中难得一次的盛举，主人既须交游广阔，众所钦服，又须豪于资财，出得起偌大费用，否则决难邀到这许多武林英豪。

郭靖、黄蓉夫妇陪伴主宾，位于正厅。黄蓉为杨过安排席次，便在她坐席之旁。郭芙与武氏兄弟反而坐得甚远。

郭芙初时有些奇怪，心想：“这人假装自己不会武功，妈怎么让他坐这好位？”突然转念一想，不由得心中一冷：“啊哟不好，爹爹说要将我许配于他，难道妈妈真要让我嫁给他？”她越想越怕，想到上午眼见妈妈拉住了杨过之手而行，神情亲热，又想爹妈互敬互重，爹爹若执意如此，妈妈自也不会不允。她斜眼望着杨过，又担心，又气愤，心想：“我怎能嫁给这轻浮浪荡的登徒子？”忍不住差点哭了出来。

郭芙心中又想：“难道杨过这厮还没有跟我妈说，他已经有心上人了，要拒绝这门亲事吗？他为什么还不说？从上午到晚上摆筵席，两位武家哥哥都学了半天的一阳指了，他怎么就是不说啊！他明明答应了我要拒婚啊！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卑鄙小人！他到底想干嘛？”

郭芙越想越气，脸色苍白，自己给了他半天的时间，让他找机会跟妈妈说拒婚的事情，杨过居然完全不当一回事，这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

武修文恰好在此时说道：“芙妹，你瞧那姓杨的小子也坐在这儿，他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郭芙气鼓鼓的道：“你有本事就撵他走啊！”

郭芙心里有气，口不择言，其实根本没想太多，也没有什么坏心眼。

武氏兄弟对杨过原本只心存轻视，但在树上听到郭靖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已大生敌意。

武修文听了郭芙之言，心想：“我何不去狠狠羞辱他一番？教他在众英雄之前大大出一番丑。师母向来极为要强好胜，这姓杨的当众栽个大筋斗，师母便决不能再要他做女婿。”

他适才跟师伯学了一阳指功夫，正好一试，说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让他出出风头，大大的露一下脸。”站起身来，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旁，说道： “杨大哥，这些年来你定然挺得意罢？我敬你一杯。”

杨过见武修文不住转过头去瞧郭芙，神色狡狯，显是不怀好意，心想：“他来敬酒，定有鬼花样，多半是为了讨好郭芙，故意来羞辱我。在酒中下毒，料也不敢，要防他下蒙药。”站起接过酒，说道：“多谢。”沾口不饮。就在此时，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我腰间点去。他将身子挡住了旁人眼光，这一指对准了我的「笑腰穴」，听师伯言道，以一阳指法点中了敌人的「笑腰穴」，对方便要大笑大叫，穴道不解，始终大笑不止。

我早就在全神提防，岂能中此暗算？其实即是对方出其不意的突施偷袭，以我此时武功，也决不能着了道儿。

若依我平时半点不肯吃亏，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脾气，定要狠狠反击，不是摔武修文一交，便反点他「笑腰穴」，但我今日早晨，偷听到郭靖将要把郭芙许配自己，与黄蓉说了一番话后两人冰释前嫌，只要一想到哪怕芙妹不喜欢我，她也已经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只待婚后再慢慢培养感情，我心中就愉乐非常，和平舒畅，什么仇怨都不想计较，心胸狭窄殊不宽宏的我，破天荒的宽容大度起来，暗想：“你虽和我过不去，但总是我岳父、岳母的徒弟，反正你对我和芙妹的婚事也没有什么威胁了，我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暗运欧阳锋所授内功，全身经脉霎时之间尽皆逆转，所有穴道即行变位，不过我此时并非头下脚上的倒立，而于这功夫也修为甚浅，经脉只能逆转片刻，一呼一吸之后便即回顺，必须再运内功，方得二次逆转片时。但就只这么短短一刻，已足令武修文这一指全无效用。

武修文一指点后，见我只微微一笑，坐回原位，半点不动声色，好生奇怪，回到自己席上，低声道：“哥哥，怎么师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什么不管使？”

武修文将适才之事说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对，又或是认穴歪了。”

武修文急道：“怎么不对？你瞧。”挺出手指，作势往兄长腰中点去，姿式劲道，与师伯所传丝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还道一阳指是什么了不起的玩意，哼！瞧来也没什么用。”她已知武氏兄弟学了一阳指而自己不会，虽说二人日后必定传她，却已不甚乐意。

武敦儒闻言霍地站起身，也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前，说道：“杨大哥，咱哥儿俩数年不见，此番重逢，小弟也敬你一杯。”

我心中暗笑：“今日早晨郭伯伯许婚之事，这哥俩听到后，如临大敌万分焦急，现在故意想我出丑呢。你弟弟已显过身手，瞧你做哥哥的又有什么高招？”筷上正夹了一大块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过酒杯，笑道：“多谢。”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带风，出指疾往杨过腰间戳去。

我见他来指势狠，自己于这逆运经脉的功夫所习有限，只怕抵挡不住，当下不再运气逆脉，手臂下垂，将一大块牛肉挡在自己「笑腰穴」上。我这一下后发而先至，武敦儒全然不觉，食指戳去，正好刺中牛肉。

杨过放下筷子，笑道：“喝了酒，吃块牛肉最好。”

武敦儒提起手来，见五只手指抓着好大一块牛肉，汁水淋漓，拿着又不是，拋去又不好，甚是狼狈，狠狠向杨过瞪了一眼，快步回座。

郭芙见武敦儒手中抓着一大块牛肉，很是奇怪，问道：“那是什么？”武敦儒涨红了脸，难以答话。

郭芙只道是二武两兄弟皆不敌杨过，自己的擒拿手也捉不住杨过，不知他在何处学了这高深武功。郭芙一时气话，虽然无意指使二武赶走杨过，但眼看二武败下阵来，心中更加慌乱着急，若父母见杨过如此武功，在人前大大的露脸，必然许婚，自己侍奉父母孝顺至极，从不忤逆父母，婚姻之事哪有回旋的余地。

郭芙这才急了，坐在位子上，忍不住眼泪大滴大滴的掉。武氏兄弟在我面前出了丑，没能讨到郭芙欢心，又看到郭芙无声无息的悄悄落泪，心中更加嫌弃自己无用，赶不走杨过。

我对郭芙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皆在留心，此时看见她默默无言的落泪，心知肚明她是因为害怕嫁给我而伤心，我的心揪成了一团，仿佛被人狠狠掐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疼痛彻骨，但脑中却在天人交战，一方面心想：没关系，芙妹现在哭不怕，等我们结婚后，她会知道我是少年英雄，日久天长，她终究会心里有我。一方面却指责自己：杨过啊杨过，郭芙压根就不喜欢你、看不起你，你又何必强求，让郭芙痛苦，让自己痛苦？

正在我纠结不已，心疼郭芙落泪，想要开口跟郭伯母说拒绝婚约的事情，就看到郭芙擦了擦眼泪，往后院无人处跑去。武氏兄弟没脸跟上，两人垂头丧气默默地坐在位子上。

我起身跟郭伯母打了个招呼，便跟着郭芙的方向追了上去，果然在后院花园里找到了蹲在地上的郭芙，她用一根枯短木枝在泥地上画了个乌龟王八，还在旁边写字杨过。

我走到她身后，看见那个乌龟王八杨过，气笑了，没好气的说：“是啊是啊，我就是乌龟王八癞蛤蟆，癞蛤蟆想吃郭大小姐这个天鹅肉。”

郭芙听到我阴阳怪气的话，仿佛做坏事被人抓包，慌张丢掉枯短木枝，满脸通红的站起来，脚下使劲用紫色的鞋子擦掉泥地上的画，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哪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见她天真可爱，泪盈于睫，脸颊羞红，更增娇艳美貌，不由得心中一动，揽过她将她一把抱住，手抚摸着她的乌黑秀发，心中伤痛再难忍受，带着哭腔说道：“芙妹，你什么都不懂。”

郭芙本想一把推开杨过，但是却察觉到杨过的身体在颤抖，比听到亲爹葬身鸦腹还伤心欲绝，郭芙被吓得以为自己真的坏透了，做了让人伤心欲绝的坏事，她本性善良，于是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杨过抱着。

郭芙拍了拍杨过的背，安慰道：“杨大哥，你父亲的死，定然有别的原因，你不要太过伤心了。”

杨过没料到郭芙的脑回路这么简单，居然只想到自己是因为父亲之死而伤心，我放开郭芙，目光与她对视，扶住郭芙的肩膀，强颜欢笑地说道：“你还让武氏兄弟来赶我走。”

郭芙心虚地低头，充满愧疚，但是为人木讷真诚的她有什么说什么，心直口快的真诚道歉：“对不起，杨大哥。是小妹意气用事，还望你能原谅。”

郭芙抬头一脸真诚地看着我，笑意融在星眸闪动的眼睛里，眉眼弯弯美艳无比：“杨大哥，你就留下来吧。你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连你师父都不要你了，留在我们家，让我和爹妈一起照顾你吧。家里多个亲人，更热闹更好玩！”

我面带笑容，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你这是愿意嫁给我咯？”

郭芙闻言，瞬间板起脸，脸上笑容消失，冷冰冰地说道：“杨大哥，咱们做义兄义妹不好吗？”

我也瞬间不满，来了气，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背对着她，气鼓鼓地说道：“你还想着那脓包兄弟？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郭芙见我死活说不通，愤愤的跺了跺脚，哼了一声，走出花园回大堂去了。

我回到座位，不多时，郝大通孙不二赵志敬甄志丙等人回来，告知有敌人到了，原来是金轮国师、霍都、达尔巴。

陆冠英命人给他们安排座席。武氏兄弟一直帮着师父师母料理事务，武修文快手快脚，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干练人物。

两兄弟指挥庄丁，在最尊贵处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请众宾挪动座位。

郭芙见我安安稳稳的坐着，全不动弹，瞧着十分的不顺眼，心道：“你也算得什么英雄？天下英雄死光光了，也轮不到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轻浮浪荡的登徒子！”向武修文使个眼色，又向杨过一努嘴。

武修文会意，走到我身前，说道：“杨大哥，你的座位儿挪一挪。”也不等我示意可否，已指挥庄丁将我杯筷搬到了屋角落里最僻的一席。

我心中怒火渐盛，也不说话，看着郭芙生气扬眉嘟嘴的俊俏小脸，只暗暗冷笑，心中一片悲凉。

不多时，霍都请鲁有脚指教，双方争斗一触即发，陆家庄上管家指挥家丁，挪开酒席，在大厅上空出七八张桌子的地位来，更添红烛，将厅中心照耀得白昼相似。

霍都与鲁有脚打了起来，几下夺走了打狗棒，还重伤了鲁有脚。黄蓉看不下去，绿影晃动，身影变幻莫测的夺回了打狗棒，堂上堂下群雄喝采声大起，黄蓉回身入座，将竹棒倚在身旁，留着霍都站在当地，甚是狼狈。

霍都武学精深，但黄蓉到底用何手法夺去竹棒，实不解其故，心想：“难道这女子会使幻术？”耳听得众人纷纷议嘲，斜眼又见师父金轮国师脸色铁青，料想这样一个美貌少妇真正本领自必有限，当即大声道：“黄帮主，我已将棒儿还了给你，这就请来过过招。你总不会不敢罢？”此言一出，果然有人以为适才并非黄蓉夺棒，乃是他将竹棒交还，以求比试。

只有武功极高之人，才看出是黄蓉强夺过来。

郭芙听了霍都这话大是气恼，将与杨过怄气的行为暂时放在一边，她一生之中从未见人胆敢对母亲如此无礼，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剑。

武修文为了讨好郭芙，也为了在心上人面前出风头，赢得郭芙的爱慕之心，主动说道：“芙妹，我去给你出气。”武敦儒也是这个心思，二人不约而同的跃到厅心。

一个道：“我师母是尊贵之体。”另一个接上道：“焉能跟你这蛮子动手？”那一个又道：“你先领教领教小爷的功夫再说。”

霍都不屑，直斥武氏兄弟为乳臭小儿，提出比试三场，三局两胜。众人听了，议论纷纷，计议未定。

武氏兄弟听霍都王子出言不逊，直斥自己是乳臭小儿，这话给心上人郭芙听在耳中，不由得恼怒异常，这面子如何下得去？何况适才见师母夺他竹棒，手到拿来，心想他虽打败鲁有脚，但鲁有脚学艺蠢笨，实在太过不济，倒非此人了得；又想兄弟俩已得师父武功真传，一人即或斗他不过，二人合力，决无败理。也不管他要比三场比四场，当真初生犊儿不怕虎，兄弟俩使个眼色，双剑齐出。

武氏兄弟资质平平，在短短数年中又学到了多少？只数招之间，二人的长剑给霍都逼住了，半点施展不开。

霍都眼见必占上风，也不理会对方是二人斗他一人，见武修文长剑刺到，他扇子斜里挥去，击在剑刃之上，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武氏兄弟大惊，武修文急忙跃开，武敦儒怕伤了兄弟，挺剑直刺霍都背心，要教他不能追击。霍都早料到此招，头也不回，折扇回转，两下里一凑合，正好搭在剑背，手指转了两转。武敦儒松手离剑，向后跃开，但见长剑直飞上去，剑光在半空中映着烛光闪了几闪，这才跌下。

武氏兄弟又惊又怒，虽赤手空拳，并不惧怕。武敦儒左掌横空，摆着降龙十八掌的招式；武修文却右手下垂，食指微屈，只要敌人攻来，就使一阳指对付。

霍都见二人姿式凝重，倒也不敢轻视，心道：“赢到此处，已然够了，莫要见好不收，自讨没趣。”

降龙十八掌和一阳指都是武学中一等一的功夫，武氏兄弟功力虽浅，摆出来的架子却分毫不错，常人看了也不觉什么，在霍都这等行家眼中却知实非易与，当下哈哈一笑，拱手道：“两位请回罢，咱们只分胜败，不拼生死。”语意中已客气了许多。

武氏兄弟脸上含羞，料想空手与他相斗，多半只有败得更惨，二人垂头丧气的退在一旁，却不到郭芙身边，怕被心上人郭芙嘲笑。

郭芙为人最重情义，更何况和二武兄弟一起长大，急步过去，大声道：“武家哥哥，咱们三人齐上，再跟他斗过。”

众人群相注目。郭芙右手持剑，左手一挥，叫道：“我们师兄妹三个一起来。”

郭靖喝道：“芙儿，别胡闹！”

郭芙最怕父亲，只得退了几步，气鼓鼓的望住霍都。霍都见她明媚娇艳，生气的样子也是美得惊心动魄，即使有天大的仇怨都抛之脑后了，笑吟吟的点了点头。郭芙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

武氏兄弟本来深恐为郭芙耻笑，见她全心袒护，足见有情，甚感安慰。

我在旁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这武家哥俩，韩小莹师祖的越女剑法不精，才会被人夺剑。武敦儒的降龙十八掌没有半点深厚内力，武修文的一阳指才学半天，纵然是一等一的顶尖武功，在这哥俩手里也发挥不出什么用来。这两兄弟为了讨郭芙欢心，打着为师母出气的名义，想要大出风头在人前露脸，赢得郭伯母的看重，赢得郭芙的芳心，可惜了，没那本事。”

我心中恨恨不已，若不是他俩占了和郭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郭芙这等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又怎么会看上这俩一无是处的脓包兄弟无法取舍，居然有眼无珠的看轻我，拜托我一定要拒绝婚约。

我暗暗寻找机会，一定要找借口在这英雄大宴上出尽风头，争足脸面，让郭芙看得起我，知道我才是她最敬仰最欣赏的大英雄，这样郭芙就会喜欢我了。我要在自己的爱慕之人郭芙面前，洗刷自己，证明自己。这或许就是少年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心性吧。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