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和麻麻地送走了皎皎和二月红,带着秋生走在回义庄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秋生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家师父和师叔,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九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麻麻地也是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两个人走了一路叹了一路的气,叹得秋生心里跟猫抓似的。
“师父,”秋生终于憋不住了,放慢了脚步凑到九叔身边,“师姐有身孕,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怎么您和师伯这表情……活像是欠了人家钱还不上似的。”
九叔和麻麻地对视一眼,齐齐又叹了口气。
“好事,当然是好事。”九叔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郁闷。
麻麻地在旁边直摇头,那张本就显老的脸皱得更厉害了:“好事是好事,就是这个事吧……它被发现的时机不太对。”
秋生更糊涂了:“时机怎么不对了?”
九叔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徒弟解释,他能说什么?说皎皎那丫头被请来当救兵帮忙处理麻烦事,结果事情刚办完,人家就晕过去了,一查脉象才发现,嘿,有喜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林九的面子往哪儿搁?请怀了身孕的师侄大老远跑来救场,自己这个当师叔的一点都没察觉,还让人家跟着奔波劳碌,光想想就觉得脸上臊得慌。
麻麻地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两个人又对视一眼,这回连叹气都同步了。
秋生看着两个长辈这副模样,虽然还是没太搞明白,但隐约猜到怕是跟面子有关,便识趣地不再追问,提着灯笼老老实实往前走。
果然不出九叔所料,等他们三人磨磨蹭蹭回到义庄的那天,天已经彻底黑了。
义庄大门虚掩着,但九叔和麻麻地刚迈进门槛,脚步就齐齐顿住了。
正厅里,六道人影齐刷刷地坐在椅子上,一字排开,气势沉凝得像六座山压在那里。
也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总之那架势分明就是在等人,而且等的就是他们两个。
秋生后脚跟进来,被这阵仗吓得差点把灯笼扔了。
六道人影中,当先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长髯老者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林凤娇!你摇人你都能摇错?咋的,茅山没人了是么?!”
这位的脾气一看就是火爆性子,说话直来直往,半点铺垫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身负长剑的道人便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开口呵斥:“老四,多大年纪了,什么时候能改一改你那咋咋呼呼的毛病?”
灰袍道人被训了一句,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门口两个人,目光跟刀子似的。
九叔和麻麻地看见那负剑道人的一瞬间,腿就软了。
“噗通”两声,两个人膝盖齐齐磕在地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林九,拜见师祖!”
“麻麻地,拜见师祖!”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额头都快贴到地面上了。
秋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但反应极快,紧跟着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有样学样地喊道:“秋生拜见祖师!”
负剑道人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徒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就给了九叔后脑勺一巴掌,紧接着反手又给了麻麻地一下。
“啪!”“啪!”两声脆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秋生跪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确定了,打后脑勺就是他们这一脉的师门传统!
“你们两个,”负剑道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可真是出息!”
“师祖……”九叔忍着后脑勺的疼,想开口解释。
他想说您老人家嘴里的那个娃娃,她是一般的娃娃吗?那可是中坛元帅的徒弟!再说了,他也不知道皎皎已经身怀有孕了啊!否则他哪敢把人喊过来帮忙?!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负剑道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住口!”负剑道人喝道,“蠢笨愚徒,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如此迟钝的徒弟!”他越说越气,手指都快戳到九叔脑门上了,“这次幸亏是没出事,皎皎母子平安,要是真有个什么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等你们百年之后去了地下,有何种颜面去见历代祖师?”
话音未落,负剑道人手里凭空幻化出一根竹竿,约莫拇指粗细,通体青翠欲滴,看着普普通通一根竹棍,但九叔和麻麻地一看见那东西,瞳孔同时一缩。
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后脊梁骨都窜起一股凉气。
这根竹竿他们认得。
这是从一颗成了精的竹子身上拆下来的,打人疼得要命还不见伤,抽在身上的滋味儿让他们这把年纪了想起来都打哆嗦,从小被这根竹竿抽到大,那真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但是小时候被抽也就罢了,挨打的时候年纪小,不算丢人。
可现在呢?他们都多大岁数了?连徒弟都该收徒弟了,怎么还要挨打?
九叔心里委屈得不行,眼角的余光瞥见秋生正缩在角落里捂着嘴偷笑,更是觉得脸都丢尽了。
过分,实在过分!好歹给他们留点面子,让他们先把徒弟赶出去,把门关上再打行不行?
然而祖师爷显然没有顾及他们面子的意思,竹竿一晃就抽了过来。
“啪!”
“嗷!”九叔胳膊上挨了一下,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麻麻地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紧接着自己屁股上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疼得他龇牙咧嘴,也跟着跳了起来。
厅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两个中年人被一根竹竿撵得满屋子乱窜,躲又不敢真躲,跑又跑不掉,狼狈得不成样子。
负剑道人追在后面抽,动作娴熟得像是这几十年来从未生疏过,其余几位道人坐在椅子上,有的摇头叹气,有的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还有个灰袍的看得津津有味,就差拍巴掌叫好了。
秋生缩在门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又怕被师父发现了挨收拾,拼命忍着不敢发出声音。
而在千里之外的茅山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皎皎醒来之后,整个茅山上到各位师长,下到普通弟子,看她的眼神都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想喝口水,杯子还没拿起来,旁边已经有人把温度正好的茶水递到手边了。
她想出门走走,刚迈出房门,立刻有人小跑着过来跟在身边。
她跨个门槛,旁边立马伸出好几只手虚虚扶着,生怕她没注意绊倒了摔着。
她下个台阶,更夸张,一左一右两个人如临大敌地搀着,嘴里还一个劲地说“慢点慢点”“小心小心”。
所有人好像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位被他们当成瓷娃娃一样护着的孕妇,是个有多彪悍的人物。
皎皎忍了三天,第四天实在受不了了。
“够了!”她站在院子里,把围在身边的七八个人全都轰开,柳眉倒竖,“我是怀孕,不是残废!你们再这样我就收拾包袱回长沙去住!”
众人被她这么一吼,讪讪地往后退了退,但眼神还是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肚子。
不过被她发了这么一顿脾气之后,这群人总算收敛了一些,虽然还是忍不住多看她两眼,但好歹不再寸步不离地围着她转了。
皎皎这才觉得稍微正常了那么一点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等到瓜熟蒂落那天,孩子呱呱坠地,响亮的啼哭声传遍了半个山头。
皎皎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之前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她身上,让她烦不胜烦。
可她万万没想到,孩子一出生,这群人转移目标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个两个的,全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孩奴。
这个抢着抱,那个抢着哄,还有人专门负责给孩子念道经的,一个个往日里或是仙风道骨,或是煞神的人物,对着个小婴儿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模样要多没出息有多没出息。
皎皎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又无奈又好笑,最后叹了口气,由着他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