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两个看守把宋棉按在木凳上,枪口贴着腰,逼她坐直。她膝盖上的伤口反复蹭着沙土,血早把裤腿浸透,外衣被撕得破烂,只剩几片碎布勉强挂着。连日缺水缺粮,她整个人虚得发飘,坐都坐不稳,硬撑着才没往下倒。
头目捏着那张写好话术的纸站到她面前,纸角都被他攥皱了。

等下机器一开,照着这上面说。听话,我让他们给你包扎,给你水喝。
宋棉低着头,一声不吭。笑话,怎么敢试探一个军人的底线?不管他干什么,宋棉半个字都不会顺着讲。
后山那间土房是他们堆炸药、装装置的地方,是这伙人的命门。顾沉这次带队过来,要做的不是单单把人抢走。还要端掉这个炸弹窝点,把人质安全带出去,几件事得一并落地。
小队提前拆成两组。一拨人摸去后山,先盯着雷管炸药,不给他们引爆的机会;顾沉带剩下的人守在关押区外头,等后山那边动起来,把大半守卫引过去,再进场。
之前伪装成伤员混进据点传话那个队员,跟着后山那组一起潜过去。他比谁都清楚里面的布局,也隐约觉着头目手里藏着后手,只是一直没摸清到底是什么。
后山那边先出了动静。
守装置房的人撞见摸进去的队员,叫喊声一下炸开,据点里乱作一团。不少恐怖分子急着往后山支援,关押区这边的看押人手一下子空了大半。
押宋棉那两个看守听见动静,下意识扭头往后望。
宋棉顺着门板的缝扫出去,巷道里几道身影快速穿过,她一眼认出了顾沉。
是自己人。
她没干坐着等救援。趁着看守分神,猛地抬肘撞向旁边那人的肋下,伸手扣住对方拿枪的手腕往下压,不让枪口抬起来。
后山土房里,队员正忙着甄别散落的炸药。谁都没留意,头目根本没跟着人群往后山跑,他一直躲在录像土屋附近的阴影里,一只手揣进衣兜,指尖死死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他想一窝端。
只要他按下去,整间装置房连同房边所有人,瞬间就得炸成灰。
伪装伤员那队员余光瞥见头目藏在兜里的手,看见露出来那一点天线尖。他没声张,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矮身绕到头目侧边,猛地扑上去,一手锁住对方胳膊,另一手狠狠抠走他掌心的遥控。
遥控到手那一刻,他后腰已经被头目掏出的短刀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把遥控攥死,反手把头目摁在地上,冲后山方向低低喊了一声,示意危险解除。
这事离宋棉很远,她在这边自顾不暇,从头到尾,一点都不知道。
顾沉带人进到关押区区。对面这些人是亡命之徒,不会乖乖站住。有个男人拎着铁管从后头冲出来,直奔撤离的人群。一名队员上前拦,铁管狠狠砸在队员肩膀上,队员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往下沉,旁边队友立刻扑上去把人摁倒。
人群慌起来,四处躲。一个小男孩被奔跑的人撞倒,额头磕在凸起的石块上,血顺着小脸往下淌,他母亲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还有个上年纪的老人,本就熬得虚,受了惊吓,一口气喘不上来,直直瘫坐地上。
队员一边挡着不断扑上来的人,一边分出人手照看受伤的老人孩子,低声招呼剩下的人质,沿着事先踩好的路往外走。
顾沉穿过乱糟糟的人群跑到土屋这边,一眼看见宋棉身上撕坏的衣服,伸手把自己的迷彩外套脱下来,裹到她身上。

还能走吗?
能。


坚持一会。
宋棉攥紧衣襟,咬着牙跟上。膝盖每挪一步,伤口都扯着疼,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两边的队员随后汇合。炸药全收起来,这窝点算是废了。负隅顽抗的人挨个被制住,捆牢之后集中看管,回头交给当地负责的人接手。可没能全抓住,有两个人趁乱钻进旁边的草丛里,跑没影了。
传话那队员后腰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悄悄把遥控交到顾沉手上,只简单说了句头目藏了引爆的后手。顾沉低头看着那枚冰凉的黑色遥控器,心里清楚,是他这一下,救下了在场所有人。顾沉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好样的,你立大功了。
队员只是扯了扯嘴角,忍着后背的疼轻轻摇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去帮忙照看受伤的人质。
所有人撤到据点外开阔的土坡上。受伤的队员靠在土埂边,队友拿急救包给他处理肩头的伤;磕破头的小孩缩在母亲怀里,队员小心倒出净水,慢慢擦去他脸上的血。俘虏单独隔在另一边,有队员盯着。
吵嚷声一点点远下去,风沙裹着淡淡的硝烟吹过来。一直硬撑着的那根弦,到这一刻才敢缓一缓。宋棉身子轻轻一歪,靠在了顾沉肩头。
她浑身都在发颤,气息浮浮沉沉,声音很低。
想问什么,你现在就问。

她以为他要盘问,要确认她有没有松口,或者,是其他的,但是不管是什么,她都准备好了一一说清楚。
顾沉慢慢直起身,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看她脸上浅浅的擦伤,浸透血迹的裤腿,裹在宽大外套里单薄的身子。
然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并拢,标准地、郑重地朝她敬了一个军礼。

辛苦了。
这个敬礼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是同袍之间,沉甸甸的认可。
礼毕之后,他没有问任何一句话。他从贴身口袋摸出忘记什么时候在路边买的,一直收着的红丝巾。
抬手的时候,指节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微颤。他小心避开她脸颊、脖颈上的擦伤,一点点分开缠满沙土、打结的长发,用那方鲜亮的红丝巾,慢慢把散乱的头发帮她扎在在脑后。

没有要问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红色上,停了很久。他信她,不需要盘问,不需要求证。
远处荒野深处还隐隐有动静,跑掉那两个人还藏在这片土地里,危险没真的消失。灰茫茫的黄沙之间,那一点红落在宋棉发间。
宋棉闭着眼,静静站着,风卷着沙吹过耳边。她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他们所有人距离粉身碎骨,只差短短一瞬。
他不知道,那个大叔回来了没有,更不知道,大叔见到了他的儿子没有。
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没有战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