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冬天,景泰八年。
宫里突然乱了起来,到处都是禁军跑动的声音,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
冷宫的门被从外面锁死了,我们这些人都被困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心里莫名地慌乱,手腕上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倒计时,又开始不安地闪烁起来。
我有一种预感,外面出大事了。
是关于他的大事。
这场混乱持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冷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阳光刺破黑暗,照了进来。
我眯着眼,看到一群身穿明黄甲胄的禁军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向我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一步步走来,停在我面前。
周围的太监宫女全都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我也想跪,可我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撑着墙,勉强站着。
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地想看清他的脸。
是他。
又不是他。
眼前的青年,和我记忆里那个清瘦的少年判若两人。他长大了,长成了我完全陌生的模样。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眼睛。
当他看过来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威严和冷漠,只剩下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有心疼,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贞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
我张了张嘴,掉了牙的嘴漏着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握住我那只布满老年斑、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
「我来晚了。」他眼圈泛红,「我来接你了。」
我还是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扶着我,把我带出了那个困了我十几年的牢笼。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暖。
我才知道,他的叔叔景泰帝病重,他的父亲,被软禁在南宫的太上皇朱祁镇,发动了「夺门之变」,重登帝位。
而他,朱见深,作为唯一的儿子,被重新立为太子。
从废太子到太子,他只用了一夜。
可我知道,为了这一夜,他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他把我安置在东宫最华丽的宫殿,赐名「昭德宫」。
他找来全天下最好的太医为我调理身体,把最名贵的补品药材像流水一样送到我面前。
他遣散了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亲自为我布菜,为我梳头。
他给我梳头的时候,手指穿过我稀疏的白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贞儿,你的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了?」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着铜镜里我们俩的身影。
他风华正茂,俊美无俦。
我老态龙钟,白发如霜。
我们坐在一起,不像情人,更像祖孙。
我笑了笑,说:「人老了,自然就白了。」
他却摇着头,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像小时候一样依赖地蹭着我:「不是的,我知道,是为了我。」
「贞得,我都知道。」
我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