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0吨级的詹姆斯麦卡伦号驱逐舰轰鸣着破开浮冰,朝着南极反抗军营地的方向稳步前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与海面连绵的冰原融成一片死寂的白,刺骨的寒流裹着雪沫,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狠狠砸在甲板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舰体外壳很快凝了一层薄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风掠过舰桥的舷窗时,卷起一阵呜咽似的低吼,像是困兽在哀嚎。船员们裹着臃肿的防寒服,帽檐和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碴,每走一步,厚重的靴底都能在冻硬的甲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呼出的白气转瞬凝成霜花,飘在鼻尖前,又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禁闭室设在舰体中部的密闭舱室,厚重的合金门冰冷刺骨,门上的观察窗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凇,模糊了里面的光景。提纳里蜷缩在舱角,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舱壁,头无力地歪向一侧,凌乱的发丝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他身上裹着两床厚厚的毛毯,可那点微薄的暖意根本抵不住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腿上的咬痕已经溃烂发黑,狰狞的黑纹像贪婪的蛛网,又像毒蛇吐着信子,顺着小腿蜿蜒向上,一点点朝着大腿蔓延。每一次黑纹挪动,都带着钻心的钝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骨头,他的指节用力蜷缩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很快又在低温里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反复拉扯,眼前时而浮现出加蓬基地的漫天黄沙,时而闪过切里诺笑着拍他肩膀的模样,还有丧尸扑过来时,那双浑浊又疯狂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却依旧模糊,舱室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连嘴唇都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渗着血丝。
“提纳里哥哥?”
细弱的声音隔着合金门传进来,伴随着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像羽毛似的,挠在提纳里紧绷的神经上。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朝着观察窗的方向望去。玻璃上蒙着厚厚的霜,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小手扒着窗沿,哈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圆。切里娜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点晶莹的冰珠,眼睛睁得大大的,透过那片模糊的圆,巴巴地往里面瞧。她的怀里紧紧揣着什么东西,隔着门缝往里面递,小小的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我……我给你带了饼干。”小女孩的声音带着怯生生的软糯,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周爷爷偷偷塞给我的,是巧克力味的,你以前最喜欢吃的。”
提纳里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又干又涩。他看着玻璃上那片模糊的影子,看着那只冻得发红的小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乖……拿走,哥哥不吃。”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耗光了他多少力气。腿上的痛感又尖锐起来,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在骨头里搅动,他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你吃嘛。”切里娜的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小手攥得更紧了,怀里的饼干盒硌得她胸口发疼,可她还是不肯撒手,“周爷爷说,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好起来……哥哥,你是不是很疼啊?我给你吹吹好不好?吹吹就不疼了。”
小女孩说着,把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小小的手掌在门板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提纳里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在半路就被冻成了冰凉的水珠。切里诺以前总在他耳边唠叨,说他妹妹是个爱哭鬼,一点小事就红眼睛,以后肯定要被人欺负。那时候他还笑着打趣,说以后他来保护小丫头,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可现在呢?他被关在这个冰冷的铁盒子里,像个快要腐烂的怪物,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护着她?
他仿佛能看见小女孩瘪着嘴的样子,看见她眼里打转的泪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疼得喘不过气。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久,久到提纳里以为小女孩已经走了,却又听见她轻轻的抽噎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远去,带着一点细碎的、拖沓的声响,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提纳里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视线渐渐涣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个小时,也许,等不到这艘船抵达南极,他就会变成那种没有意识的怪物。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会变成那种东西,会伤害到船上的人,伤害到切里娜。那个才八岁的小丫头,已经失去了哥哥,不能再失去更多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尖锐的痛感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撑住,一定要撑住,至少,要等到船抵达营地,等到他们找到能抑制病毒的办法,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这艘船上,不能变成那种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
餐厅里的灯光昏黄,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打开的压缩饼干盒和军用水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脂味和饼干的甜香。船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手里捧着温热的罐头,却没什么人动筷子,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或者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老周蹲在角落,正用一块破布擦着手里的扳手,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角的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疙瘩,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时不时抬头瞟一眼禁闭室的方向,又很快低下头,重重地叹口气,叹气声被餐厅里的沉默吞没,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樊文龙靠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军用水壶,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壶身,壶身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色。他的眼神有些放空,目光落在窗外茫茫的冰原上,那里除了白,还是白,望不到尽头,像是一幅被人用白色颜料涂满的画,单调得让人窒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透着一股隐忍的疲惫。半个月前在加蓬基地的画面,像是放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切里诺推开他的那一幕,丧尸扑过来的那一幕,还有提纳里被咬时,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他闭上眼,用力晃了晃头,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可那些画面却像是生了根,牢牢地扎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荣克斯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桌板上的木纹,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桌板上的木纹被他抠得发白,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一下一下地抠着。以前在加蓬基地的时候,他和切里诺总是一起修设备,切里诺爱说笑话,总是一边拧螺栓,一边哼着跑调的歌,吵得人不得安宁。可现在,机舱里安静得可怕,再也没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了,只剩下扳手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营地那边……真的有办法治愈吗?”
荣克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餐厅里的沉寂。他终于停下了抠桌板的动作,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茫然,目光直直地投向桌角的北极狐。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跟着转了过去,落在那个沉默的反抗军身上。北极狐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裤腿上沾着的冰碴已经融化,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抬起头,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嘴唇动了好几次,才低声说:“营地……营地有暖炉,晚上能烤烤火,不至于冻得睡不着。仓库里应该还有些囤货,压缩饼干,罐头,还有一些药品,撑个把月,应该没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不确定,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暖炉?囤货?”荣克斯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急切更浓了,他追问着,“我问的是提纳里,营地的医生,真的能治他的伤吗?”
北极狐的头低了低,眼神黯淡了几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手指抠得更用力了,指节都泛白了。半晌,他才含糊道:“反抗军里有几个懂行的,以前是研究传染病的……他们试过用血清延缓病毒扩散,有几个人,撑了很久。”
“延缓?”明斯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白了,还是只能等死,对吗?”
北极狐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自责。餐厅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像野兽一样嘶吼着,撞在舷窗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愁云,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谁都清楚,“延缓”不过是委婉的说法,病毒一旦感染,就像跗骨之蛆,根本没有根治的办法,所谓的血清,不过是让提纳里多受几天罪,多撑一些日子罢了。
可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这点渺茫的希望,也成了支撑所有人走下去的光。
李雪梅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北极狐画的营地草图。她的指尖冰凉,却依旧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条,像是攥着救命稻草。她的目光落在草图上,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个标记,每一条路线,眼神专注而坚定。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半个月前从加蓬基地逃出来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带着大家活下去。现在,提纳里还在等着他们,切里娜还在等着他们,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大家失去希望。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目光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先到营地再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擦掉玻璃上的霜花。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驱逐舰正破开重重浮冰,朝着远方那一点看不见的微光,坚定地驶去。冰冷的玻璃贴着她的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可她的眼神却很亮,亮得像黑暗里的星星。
樊文龙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水壶。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水,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水壶,站起身,朝着机舱的方向走去。那里的油管虽然已经修好了,但是低温天气容易出故障,他得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他得确保这艘船,能带着所有人,走得再远一点,再快一点,早点抵达那个据说有希望的营地。
荣克斯也站起身,抓起放在桌边的工具箱,跟在了樊文龙的身后。他的脚步很沉,却很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餐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只剩下老周还蹲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块破布,望着禁闭室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寒风拍打着舷窗,发出呜呜的声响,餐厅里的暖意渐渐散去,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还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
淡水越来越紧张,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可没人抱怨。毕竟储物舱里还有不少压缩饼干和罐头,更重要的是,这艘船上的人,本就是生死与共的一家人。他们一起经历过加蓬基地的生死逃亡,一起熬过了马拉博港口的惨烈牺牲,现在,他们也能一起熬过这片冰海的严寒,一起等到抵达营地的那一天。
禁闭室里,提纳里又一次陷入了混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下,切里诺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切里娜抱着一大盒巧克力饼干,朝他跑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可眼前的景象却像泡沫一样,转瞬即逝。他猛地睁开眼,舱室里依旧是惨白的灯光,冰冷的舱壁,还有腿上那钻心的疼痛。他侧过头,望着观察窗上那层厚厚的霜,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没关系,他想,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想着想着,提纳里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没人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风浪,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只知道这艘孤独的驱逐舰上,一群生死与共的人,还在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一往无前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