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我知道你怪我什么都瞒着你,我之所以没告诉你复仇之事,只是不愿你牵扯进来,陷入危险,而且我知道你性子烈,一旦知道我要娶别人,哪怕是假的,也不会依。”
我了然,讽刺:“所以,复仇比我重要,重要到可以瞒着我,不顾我的感受?”
沈珂哑口,眉目有一瞬的凝滞,语气竟有些苍凉:
“一一,血海深仇,横亘心中,实难忘却,你是不会懂的。”
他望向一旁,似乎在回忆,声音断续而悠远,面上有刻骨的伤痛:
“刑场之上,父母兄长,一对弱弟,无辜幼侄,皆相殒命。才两岁的小侄子亲眼死在了我面前,被灌下毒药,七窍流血,长嫂被几个狱卒冒犯,一头撞死在墙上。我午夜梦回,总梦见一片血红,刽子手一刀斩下了父母的头颅,血溅白练,乱葬岗上,父兄的无头尸体被野狗叼食。要不是忠仆替了我的身份,我现在也是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身体被野狗分食......”
我听着他的叙述,手指禁不住发抖。
一个人要是撒谎的话,怎么会把这一切景象说得那么真切,语气又如此沉重。
我别过头,不忍去看他灼烧似的双眼。
“我本名顾奂瑜,父亲是前吏部侍郎,当初,赵益贪银枉法,我父亲查到,他却反过来陷害我父亲,我举家获罪,只剩下我一个,逃到江宁,隐姓埋名。我收留了流民宋钰,他后来得病死了,我觉得,这是上天要给我一个报仇血恨的机会,我拿了他的户籍路引,成了四处游方的书生宋钰。我于是科考入仕,进入官场,搜集赵益贪污受贿的证据,打倒他。”
“一一,不要躲我,我好累,要你才能好一点。”
这一次我没有躲,我想,纵容他这一回,我们就两清吧。
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会想起我曾经趴在雪地上奄奄一息。
想起阿绣和云儿冰冷的尸体带给我的寒意。
我忘不掉那一幕,阿绣静静地躺在我怀里,像枯萎的鲜花。
我忘不掉,云儿小小的软软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我连累了他们,我有罪。
宋钰让我不要折磨他,我何尝不是无时无刻在受折磨。
我已经想好了,回夏家村,离开他。
宋钰没有察觉我的心思,不知发了什么疯,恨不得将我揉进他的身体。
我似一滩水任他颠来倒去,怔怔地看着摇晃的床顶。
指甲在他背上划出道道痕迹。
他将头埋进我的脖颈,呼出的热气,令人心颤。
像海中漂浮的一叶轻舟,我随浪涛起伏,摇摇晃晃。
到达巅峰的时候,他突然紧紧抱住我,喃喃喊我一一。
我竭力抵挡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颤栗。
窗外夜色萧萧,月华正浓。
第二天, 我借口说去逛街,悄悄地来到莲花巷。
我知道有暗卫跟着我,于是装作崴了一脚,瘫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果然,一道黑色身影从巷角拐了出来,神色恭谨:
“夫人,你没事吧,我接你回府。”
我不语,状似虚弱无力,见他不注意,手中忽地扬起一把粉末。
阿绣平时备着这药防身,如今被我派上了用场。
那人吃痛倒地,不能睁眼,倒在地上。
暗卫也不过如此,我站了一会儿,确认他不能起来,起身离开。
我坐上了回夏家村的马车。
车外的景致急速变幻,我撩起帘子,心里有些怔忡。
这地方,我再也不会来了。
宋钰,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
伴君不易,为官难,你一个人好好保重吧。
从此,天涯路远,各自安好。
柳絮纷飞,扑帘入窗,仿佛又下起了初见时的那场雪。
眉目清俊的少年一袭灰衣夹袄,如青竹般萧萧而立,眼神殷殷。
他的身后荒草萋萋,冰河如练。
三千白雪,红尘破败。
他笑着说:“姑娘,在下姓宋名钰。”
我垂下眼眸,泪如滚珠簌簌而落。
我当然不会轻易躲掉宋钰。
宋钰再次出现在我家门前,一身黑衣,风尘仆仆,面露愠色。
“一一,我说过,不要再躲着我,跟我回去。”
我默然。
他许是恼怒我的冷漠,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我吃疼,挣开,抬眼看他。
他突然卸了力气,似是投降:
“一一,你会看明白我的心。”
我转身并不理会。
他叹气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