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

而他扯着歇斯底里的妹妹，郑重其事地宽慰她也安慰自己，“爸不会死的！”

然后画面一转，营指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身边的战士接二连三的倒下，他叼着半截胶皮管，接上线。敌人的炮火炸进战壕，他被气浪冲得飞出几米，战壕上方的敌人要活捉他，他等着，送走了裹着糖纸的干花。

所有的弟兄都等不来好日子，他的这一生也是这样，但他能等，等着水库的水漫下来，等敌人慢慢逼近，在最关键等时刻，引爆炸药……

一瞬间他像是被撕碎了一样，被推进一片浑沌的世界里。

再一次醒来裹着一身虚汗，每一次呼吸都重重地深深地，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他又躺回床上，身边围了一圈人翻来覆去地摆弄他，白衣白帽‍‌‎‍男‌‍‌‍‎男‎‎‌‎‍女‍‎‌女‍‎‎‍‌，还以为是来劫命的牛头马面，瑟缩地往后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应该是大夫。

李想生养在上海，十五岁当了兵就天南地北地闯，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也听明白这些人说的是粤语，又有细微不同，李想只能听些大概，却不能全然明白，不由得心里发慌，直到看到人圈外的黎杰峰，才松了口气。

刚才李想昏过去，把黎杰峰吓得够呛。按铃过了一会儿没人来，实在等不住了就往外冲，随便劫了一个查房的医生，连拉带拽弄过来，一并追过来的还有老医生的学生们，这才把本来就狭小的病房堆得满满当当。

干了坏事所以心虚，黎杰峰没敢往前凑，就远远地垫着脚往人堆中心张望，直到李想复醒了，才有些脱力地靠回墙上。

虽然往后靠了靠，但黎杰峰的眼神未曾从李想脸上移开，也正是如此，李想从迷茫、恐惧到找到他时终于松了口气的细微表情也没被错过。

黎杰峰上面有个姐姐，无论长到多大，他在姐姐身边都是黏黏糊糊撒娇耍赖的那个，这些年职阶一涨再涨，底下的弟兄全都仰仗着他，父母姐姐跟前摇尾巴的小屁孩居然也能长成支柱一样的存在。

只是被当作“世间唯一”那样依赖的，好像只有这次。

黎杰峰突然有种初为人父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捡到的破壳蛋，孵出来的小鸟从早到晚只跟着他，连睡觉都要窝在他枕边那样。

再后来呢……老死了的鸟被埋在老家门口的树底下，他还伤心了好一阵，只是过了一段时间，渐渐就淡忘了。

一番检查之后，查房的医生没开口，他的学生先劈头盖脸说了黎杰峰一顿，怎么样也不应该把一个七十了的老太太拽着跑一路，万一摔了怎么办。

训斥完了才翻了翻手上的册子，“病人家属不要太担心，伤口恢复得不错，下午做一下脑部检查，没什么问题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居家疗养了。”

黎杰峰连忙道歉，刚才的事他没考虑周到，下次应该直接把老医生公主抱来的。

当然，后面的话他没说，说了还得挨骂。恭恭敬敬的把人送出病房，又追问了一句，“可是医生，他好像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