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真正醒来,也不知道是第七天还是第八天。他身上的创面已经开始结痂,手术时剃成小光头也长出毛茸茸的一些发茬子。
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沾着当时爆炸落下的灰,黎杰峰拿沾湿的棉纱毛巾小心翼翼地绕开创面给他擦脸。
黎杰峰很小心,可惜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笨手笨脚地,差点把刚结好的痂皮挂下来,他吓了一跳,仔细去看伤口情况,好在只是周围的皮肤红了一些,没有渗血。
因为怼得近,看得也就细致了些,眼神不知飘忽到哪里,盯着这张脸好奇地想,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长这么密的睫毛。
发怔的当口,卷翘地睫毛突然颤了颤,猛然睁开眼,眼神锐利得像只鹰,把毫无防备的黎杰峰吓得站直身子后退一步,指着床上的人,“你你你”地比划了半天说不出多的字。
锋利的眼神好像前世的余韵,只是一瞬间很快就看不见了,漫出迷茫的神色,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然后试图从床上坐起身来。
黎杰峰眼疾手快地将差点因为脱力倒回床上的人撑住,俯身的姿势不太方便施力,于是他坐到床侧,展臂圈住李想,然后将枕头竖起靠在床头,然后托着人往后一些靠在床头。
黎杰峰问他感觉如何时,用的是粤语,当发现这人好像不太能理解、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时候,立刻反应过来,用有些生硬的普通话问他,“还难受吗?”
他听懂了,摇了摇头。大概觉得伤口绷得难受,伸手去摸被五花大绑的腿,却牵动胸口的伤,闷哼一声,手就被黎杰峰按住,“小心针头,你的腿伤没有大碍,只是腿骨骨折需要固定。”
他听明白了,点了点头,乖乖靠了回去,抚着肩头轻轻地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看起来有些可怜。
一开始黎杰峰就想好,等到人一醒就先把紧要的事问清楚,比如姓甚名谁亲人怎么联系,来自哪里,又比如为什么会受枪击,是涉黑还是偷渡……
但是这人这么可怜,精瘦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眼神澄澈,虽然极力掩藏但还是隐约漏出一些迷茫惶恐,黎杰峰就有些狠不下心,只能呆呆站着。
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把放在一边的塑料袋塞到他怀里,“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看看有没有丢失的。”
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男人慢腾腾地拆开塑料袋的结,木讷地随手翻找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黎杰峰按了一下床头的铃,等医生来的间隙,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联系你的家人?有电话号码或者家庭住址吗?”
随意的一句话,竟然把人问得一滞。
黎杰峰只能看见他睁大眼,眼神没有焦距,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抖得太吓人了,黎杰峰连忙冲到门口大喊医生快来。
李想所在的世界却没有声音了,他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片焦土,听见轰鸣的炮,闻见弥漫的血气,甚至连烧灼感隔着时空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