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和正太在剧场住下了。猫猫头把自己的休息室腾了出来,又从道具间搬了一张折叠床进去,两张床并排摆在窗户下面,中间隔了一个矮柜,上面放着一盏冷光矿石的小夜灯。正太把巫师的换洗衣服叠好放在矮柜第二层,自己的那几件则团成一团塞在背包里扔在床脚。猫猫头路过门口时往里瞄了一眼,尾巴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白枭把一份手写的消息递给猫猫头,让他跑一趟矿洞空间。猫猫头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信,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上面用极小的字写了巫师和正太平安抵达圆梦村、暂时住在剧场、以及“近期不回矿洞”的简短说明。没有写原因,没有写霞谷领主府的软禁,没有写冥龙围攻的细节。“就这些?”猫猫头的耳朵往两边分了分,“女巫会问的。”
“问了你照实说。”白枭说,“她知道该怎么做。另外——澜还在不在矿洞?”
“上次我回去的时候还在。她说暂时不急着走,反正鳐鲲那边也没有新动向。”猫猫头把纸条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里,“要不要把澜也带来?让她一个人待在矿洞里怪冷清的,南瓜头昨天还跟我说她最近老是盯着预言球发呆。”
白枭沉默了一瞬。矿洞空间里现在只有女巫、南瓜头和澜三个人。女巫自从预言球关上之后沉默了很多,南瓜头每天照常去墓土外围蹲点,澜则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眼下剧场里已经塞了巫师、正太、猫猫头、南瓜头和一个随时可能找麻烦的音乐家,再来一个鳐鲲不死者,一层楼板实在不够用。
“先不急。等巫师他们的事定下来再安排。”他说。
猫猫头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白枭叫住:“顺便告诉南瓜头——下一批符石不用再做了,仓库里的存货够用到年底。让他歇两天。”猫猫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知道白枭所谓的“让他歇两天”就是“让他回家看看”的意思。矿洞空间就是南瓜头的家。
猫猫头走后不久,霞谷领主府的传信也到了。
来送信的是一个霞谷巡逻队的年轻信使,穿着标准的天蓝色制服,斗篷上别着霞谷的徽章,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站在剧场门口被猫猫头的大幅手绘海报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差点忘了自己是来送公文的。白枭从后门出来接信的时候,他还在研究海报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暗昙花。
信是平菇的亲笔,火漆封口,印章是霞谷领主的正式纹章。白枭拆开扫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去敲了巫师休息室的门。
巫师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用一块软布擦拭他的药剂瓶——那些瓶瓶罐罐是从霞谷带出来的,品种不多,但保存得很好。正太还在睡,蜷在折叠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巫师的左手搭在正太床边的矮柜上,离正太的脑袋只有几寸距离,看起来像是睡着之前在看护什么。
“霞谷的公文,”白枭把信递过去,“箬笠的判决下来了。”
巫师接过信,没有马上打开。他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然后把信放在膝盖上。“你说吧,不用让我看那些公文套话。”
“禁忌魔法使用罪成立,拒捕罪成立。数罪并罚,原本是死刑。”白枭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免得吵醒正太,“平菇在判决书里引用了卡卡当年的劝诫——就像当年卡卡劝他把明制的死刑改成抄家一样。这一次他把箬笠的死刑改成了终身监禁,关押地点是霞谷监狱的特殊监区。附带条件:箬笠必须在监禁期间配合霞谷研究院完成禁忌魔法相关课题的研究,研究成果归霞谷所有,不得以个人名义发表。”
巫师的手指在药剂瓶上停住了。“这是平菇会做的事。”他把软布放在矮柜上,终于拆开信看了一眼落款和印章,然后把信重新折好递给白枭,“他对有用的人从来不会浪费。当年想招揽我,现在想用箬笠的研究换取霞谷在禁忌魔法领域的情报优势。这不算是坏事——至少箬笠活着,研究条件也不会比他在墓土深处自己搭的那个实验室更差。”
“澜那边呢?”巫师问。
“我让猫猫头带话回去了。箬笠被终身监禁,不会再威胁到她。”白枭说,“但我想当面告诉她。她的身份在矿洞之外还是敏感——冥龙和鳐鲲的冲突没有平息,龙骨的态度不明,她如果在圆梦村露面被认出来,会连累整个剧场。”
巫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矮柜上正太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巫师伸手替他把被子拉回肩膀,动作轻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和正太明天就走,”巫师说,收回手,把药剂瓶一个个放回随身的小皮箱里,“在霞谷领主府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旧消息——关于一个墓土深处的地下暗湖群落。不死者不是唯一和黑暗能量共生的生命体。那个群落里的人没有心火,但也没有变成不死者。他们用的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方式——让黑暗能量和原生生命直接融合,不需要封印咒,不需要代价。”
白枭靠在门框上,消化着这句话。不需要封印咒,不需要代价——如果巫师说的是真的,那正太的时间就真的有希望。
“位置确定了?”
“大概范围有,具体入口还需要找。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向导——之前在墓土救过我的一个人。他欠我一条命,这次主动联系了我。”巫师把皮箱扣好,抬起头,“如果找到了,我会第一时间把方法和数据整理出来,不只是为了正太——是为了所有可能需要它的人。包括你。”
白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门框上直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密封好的信封,交到巫师手里。“把这个带给你那个向导。里面是一份由镜花剧场出具的身份证明——不是光之国的正式户籍,但在圆梦村和墓土交界处能用。以后你们如果需要补给,拿这个去找墓土魔法船的咖喱,他会从剧场的账上扣。不用每次冒险回来都往霞谷跑。”
巫师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看着白枭。他的眼睛在冷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那点心火的光芒始终稳稳地亮着。
“你自己呢?”巫师问。
“什么?”
“你刚才说那份身份证明,‘墓土战死士兵遗孤,监护人咖喱’——那是你现在的身份,不是你。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我叫白枭,白色的白,枭雄的枭’。”巫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但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温度,“这么多年你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面具,唯独没有换掉‘白’字。哪怕你用单名‘枭’的时候,也在每一个签名里留着那个字。你没有忘记自己是谁,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现在他已经看到你的脸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剩下的部分?”
白枭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圆梦村的晨光正在从石板路尽头漫上来,将广场上那座新修好的钟楼染成暖金色。剧场门口的暗金色招牌在阳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着光。他想起白鸟在化妆间里写下的那个名字——不是“枭”,是“白枭”。想起白鸟说“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对我来说都只是名字”。想起白鸟从月牙湾回来之后还没有来剧场,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等他准备好了。”白枭说。
巫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个信封放进了皮箱的夹层里。
白枭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前厅的早班排练已经开始了。音乐家正坐在舞台边缘调试他的新弦——据说是从圣岛专门订制的,运了半个月才到。他的指套换了一副新的,银色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他看到白枭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作打招呼。他的态度比上次在化妆间收敛了不少,但骨子里的傲慢还在——只是在白枭面前暂时压了下去。
“剧场长,”音乐家拨了一个音,头也没抬,“新剧目的配器方案我放在你桌上了。第三乐章需要重新配,现有的弦乐编制不够,至少再加一把中音竖琴。之前那个杂工——不是杂工,是你的客人——那天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我要提醒你,配器不足会影响演出效果,你是老板,你看着办。”
白枭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放在舞台边缘的那份配器方案。“第三乐章可以加竖琴,但不是必须。如果你觉得现有的弦乐编制不够,先交一份详细的声部分析上来。分析过了再谈预算。”他说完继续往后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另外,那天你得罪的不是杂工,是正太。正太是巫师的徒弟,巫师是我的老师。下次见到他们,道歉。不需要多隆重,但需要诚意。”
音乐家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重新低下头拨了一个音,那个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白枭推开后门,圆梦村的晨光洒了他一身。他靠在剧场的后墙上,把手伸进斗篷内侧的口袋里——那个装暗昙种子的布袋还在,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了。种子种在了猫猫头遇境的花圃里,幼苗搬回了化妆间的窗台上。新长出的叶片比野生暗昙的颜色浅一些,在遇境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暗绿色。那天白鸟说“下次我从圣岛回来绕道圆梦村告诉你结果”,但月牙湾的调查显然比他预想的更复杂。白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黑雾正安静地缠绕在指间。他把布袋放回口袋,重新戴好面具。
然后他推开后门,走向剧场前厅。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