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呆菇倒是很兴奋。他从白鸟背上跳下来,跑到湖边蹲下,用小树枝戳了戳品红色的泥土。“哥哥,这里的土真的是红的!好漂亮!我能带一点回去给麻花姐姐看吗?”
“带吧,”白鸟在他身后蹲下来,看着那捧品红色的土壤,“装袋子里记得封口,别撒在背包里。”
小呆菇小心翼翼地往随身的小布袋里装了一捧土,又捡了几颗颜色特别深的小石子,用袖口擦了擦,举给白鸟看:“哥哥,这个石头是不是也是暗的?像暗昙的颜色一样。”
白鸟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有点像暗石碎屑,但能量已经散尽了,只是普通的矿石残渣。他把石子还给小呆菇,站起来环顾四周。湖岸线很长,沿着湖边往北走能看到一截断裂的石柱,和书虫给他的照片上的那圈遗迹很像。他牵着小呆菇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大概半刻钟,石柱越来越密集,从单独一根变成一对,再变成一排,最后在一片开阔地上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遗址。石柱上刻满了被风沙磨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古老符文——那是旧领地的文字,和圣岛文献馆里那些未编目的手稿上一模一样。
“小呆菇,帮哥哥一个忙——数一下这里有多少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画了什么图案,能看清多少画多少。”
小呆菇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像模像样地蹲在石柱前面开始画。白鸟沿着遗址外围走了一圈,发现圆形的正中央有一块半埋在地下的石碑。他蹲下来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枯草和品红色尘土,露出石碑下面的文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第一行还能勉强辨认:
“丹心公主——逍遥——”
后面的字被一道深深的裂痕截断了。裂痕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边缘太整齐,像是被某种能量刃直接劈开的。
白鸟的手指在裂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丹心这个名字他见过。不是今天第一次见——之前在查失落物种的文献时,圣岛有一份关于旧领地公主失踪的记录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当时他只是扫了一眼,没有深究。现在站在这块被劈裂的石碑面前,他忽然想起书虫说过的话:丹心失踪之后,逍遥家族对这片土地就没有什么记载了。他站直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正准备把石碑上的文字拓下来,小呆菇突然在石柱那边喊了起来:“哥哥——这边有个通道!好大好大的!但是有东西堵住了!”
白鸟快步走过去。通道的入口在两根最高的石柱之间,是一条往下延伸的阶梯,通向地面之下的某个空间。石阶被品红色的土壤覆盖了大半,但轮廓还在。问题是通道入口堵着一只冥龙。不是活的冥龙——是一具冥龙的遗骸。骨骼完整,巨大的翼骨蜷缩着卡在石柱之间,颅骨朝下,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阶梯的方向。遗骸上还残留着微弱的暗红色纹路——那是黑暗能量消退之后留下的痕迹,说明这只冥龙死去的时间不算太久,最多几年。冥龙死在月牙湾本身就很奇怪——冥龙从不离开墓土。更奇怪的是,这只冥龙明显是刻意飞到通道入口之后才死去的,像是死前最后一刻用身体堵住了这个入口。
“哥哥,它为什么要堵在这里?”小呆菇攥着白鸟的衣角,声音压得很小。
白鸟蹲下来,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冥龙颅骨的侧面。骨骼触手冰凉,残留的黑暗能量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不完整的回应。“不知道。”他说,“但堵住通道的冥龙,往往是在保护里面的东西——或者阻止外面的人进去。不管哪一种,都不是我们现在能解决的问题。”
他站起来,在笔记本上画下通道的位置和冥龙遗骸的形态,然后把小呆菇抱起来。需要回去查资料,需要问书虫,需要给霞谷巡逻队递一份报告。一个没有领主的废弃土地上,出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冥龙遗骸——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起注意。而且石碑上那些文字,丹心和逍遥的名字,劈裂的痕迹,被刻意堵住的通道入口——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白鸟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这片土地不是自然地衰败的。有人在很久以前,不想让任何人再进入这里。
“走吧,回去找麻花姐姐吃饭。”他把笔记合上,牵起小呆菇的手。小呆菇回头看了那只冥龙最后一眼,小声说:“它一个人死在这里,好可怜。”
白鸟没有回答。牵着小呆菇往来时的传送阵走,品红色的土地在脚下绵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鹿角安安静静地立在他发间,在品红色的夕阳下泛着温润的莹白光泽。
回到遇境之后,他把月牙湾的见闻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调查报告,重点标注了三个发现:品红色土壤的样本已带回,冥龙遗骸堵住峡谷通道,石碑上残存的“丹心公主——逍遥——”刻文。报告写完之后他誊抄了两份,一份托麻花转交给霞谷巡逻队,一份让猫猫头顺路带去了圆梦村剧场。猫猫头接过报告的时候耳朵竖得高高的,问了一句“月牙湾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管”。白鸟说“是”。猫猫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也许没有人管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地方”,甩着尾巴跑了。
几天之后,书虫从圣岛传了一条新消息过来。这一次的语气比上次谨慎了许多。她说月牙湾的文献她自己查到了一条新线索,不方便在传信蝶里详细说明,让白鸟有空来一趟圣岛。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和丹心有关,也和公主有关。但有些东西涉及到云野高层的内部记录,我不能保证全部能给你看。”
白鸟到圣岛的时候,书虫已经在禁书库里等他。她站在一排被符文锁链封锁的铁质书架前面,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夹,眼镜后面那双一向柔和的棕色眼睛此刻显得格外认真。
“这些书架上的资料原本是不对外公开的,禁书库修复之后才重新开放。”书虫说,“我在整理这批档案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份云野高层内部的联姻意向记录。记录上提到了丹心的名字——不是作为失踪的公主,而是作为一项未完成的联姻协议中的乙方。里面还提到了她的女儿公主的身世争议,以及云野高层原定和公主联姻的青衫。”
书虫把那份联姻意向记录的复印件平铺在桌上。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被水泡过的痕迹,但文字仍然清晰可辨。
“青衫是云野现任领主的直系子嗣,联姻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更多来自领主那边的资源倾斜。丹心失踪之后,这个计划落空了。后来逍遥国王把丹心的女儿带回领地抚养——她的身份在记录里一直被标注为‘存疑’,因为她的生父不明。而丹心的失踪方式——私奔——在当时是极大的丑闻。一旦公主的生父身份被查出来,不仅公主本人会被剥夺继承权,整个逍遥家族在旧领地体系里的地位都会被动摇。所以他们取消了一切和公主相关的对外联姻计划。最后一条相关记录写着:国王令公主自由选择婚配对象。”
白鸟看着那份发黄的记录,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圣岛阳光透过禁书库的窄窗照进来,落在联姻记录的字迹上,将“存疑”两个字的墨迹照得格外刺眼。
“所以公主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父亲是谁。”他慢慢地说。
“不只是不知道父亲是谁——她很可能连母亲为什么离开都不知道。”书虫轻声说,“一个人被保护着长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很好你很优秀你很特别。但她永远不知道那些被隐瞒的事——那些事也许才是真正定义她是谁的东西。”
白鸟没有说话。他想起圣岛文献馆地下室里那排被符文锁链封着的书架,想起月牙湾石碑上被劈裂的“丹心”二字,想起那只死在通道入口的冥龙,品红色的土壤之下埋着多少被人刻意遗忘的东西。然后他想到了剧场长——白枭——摘下面具之后那双安静的、像是在等一个判决的眼睛。
“有些事被藏起来是保护,”白鸟合上那份复印件,“有些事被藏起来是封印。保护可以被感谢,封印只能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