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喻延脑子清醒的时候，他已经在派出所了。

　　他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模糊地想起来他抓起喻情的手腕，把她的衣袖拉开，看到的是一道道青色紫色的斑痕，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还有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喻情当时吃痛得把手臂抽了回来，慌乱得把袖子放下来，抱着手臂低下头不敢出声。

　　当时喻延疯了一样地问她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报警，喻情选择了沉默，摇了摇头，伸出带着伤痕的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

　　喻延明白了，她现在爱这个胚胎胜过了爱自己。

　　等徐天辰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喻延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喻情的婆婆也怕了他，在院子里坐着，那个起先坐在门口玩皮球的男孩似乎是徐天辰的弟弟，也跟着他妈一起在院子里待着不敢进门。

　　徐天辰下班回家后还没等他妈解释出了什么事，喻延就从屋子里冲出来迎面给他一拳，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因体型的差距，徐天辰简直是被他压在地上打。

　　霍许在旁边看到喻延动手的时候就上去拉他，但这时候的喻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边打人一边骂，把霍许也推到了一边。

　　喻情从屋里跑过来，立刻蹲下抱住了喻延的腿，拼命把他往后面拉，差点把喻延拽倒在地上，他重心不稳差点没站住身子。

　　徐天辰趁机起身给了喻延一拳，霍许手疾眼快冲过去扶住了喻延，伸出腿一脚给徐天辰踹进了他家的菜地里，把菜压倒一片。

　　“啊呀我的菜，哎呦天辰啊！”他妈妈惊叫了一声，跑过去扶儿子，转头就对着他们破口大骂，“瞅你弟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就说你晦气，看看你现在给我儿子惹了多大的祸！”

　　“你他妈再给我说一句试试！”喻延吐了口唾沫，擦了擦脸上的土，还要上去打徐天辰，霍许拉住他的手，伸出手轻拍着他，安抚了一下情绪后选择了报警。

　　派出所里，喻延很久才冷静下来，看到徐天辰和他妈妈在声嘶力竭地和警察说把他关进去，霍许则是冷静地和警察阐述喻情被家暴的事情，尽量把他们打架的事情问题最小化，喻情始终一言不发。

　　徐天辰的妈妈气急得推了她一下，然后被警察呵斥了，喻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她婆婆气得骂喻情：“你个扫把星，让你弟来打我儿子，打你男人？回去看我不打死你……”

　　“你再动我姐，我就是进去了也把你们弄死。”喻延瞪着她。

　　她婆婆不说话了。

　　徐天辰捂着满都是血的脸让警察给他做主，警察挨个把他们叫到审讯室，过了一会儿做完笔录，建议喻情走法律程序并且去验伤，但喻延打人的事如果对方不出谅解书就要予以刑事处罚。

　　他们家肯定不会出谅解书的，最后还是通知了喻延的父母，他爸气得不打一处，上来就给了儿子一脚，然后满脸赔笑地和徐天辰道歉，提议赔偿费用来解决这件事。

　　喻延倔强得没有道歉，最后他家赔了二十万才让这事翻篇了，徐天辰和他妈喜滋滋地收了钱，喻情也拒绝了验伤和诉讼，准备跟他们回家。

　　喻延现在彻底心寒了。

　　他爸不在意喻延是为了他姐才大打出手，也没有据理力争，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赔了钱，警察最终只好以家庭纠纷结束了这场闹剧。

　　而喻情，至始至终都听从她婆婆的安排，没有把家暴的事透露一点，警察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再理会。

　　喻延的行为成了一个笑话，没人在意他的付出与苦衷。

　　回家的时候任凭他爸怎么训斥他，喻延都没有再吭声，霍许似乎提前预料到了他姐的态度，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就是夫妻之间打打闹闹，你过去掺和什么？”他爸还在喋喋不休，“你还去打你姐夫，我看你真是皮痒了。”

　　“没有下次了。”喻延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转过身看着窗外，直接拒绝沟通。

　　他不会再管喻情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为了她眼中的幸福，伤害了唯一一个为她好的家人，喻延所做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是在破坏她的幸福。

　　但喻延还是忍不住痛心，他的嘴角被打出血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而刚刚喻情却一直在查看徐天辰的伤势，甚至在调解的时候都没有为她的亲弟弟说一句话。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喻情就偷偷给家里打电话，她似乎知道上次伤了喻延的心，所以给母亲打去了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压得很小，带着些许哭腔说徐天辰做生意失败赔了很多钱，想要找家里借一些，母亲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之前喻延打人他们赔偿了二十万，徐天辰他们家当时不依不饶，现在有困难了过来求喻家，要他们帮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妈我求求你了，现在我们也不需要钱做生意，起码把债还上。天辰这阵子心情不好也总是打我，我马上就要生了，也承受不住总被他打。”喻情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隐瞒许久的事说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怀的孕？”喻母听到后震惊地叫了起来，“你们刚结婚不到八个月，是不是结婚之前怀上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证实了喻母的猜测。

　　“你个贱东西！”喻母气得骂了出来，喻延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看到了母亲的歇斯底里，“难怪彩礼给这么少，都是你个赔钱货害的！喻延打你老公的时候我也没见你这个姐姐出来撑腰，现在他们家出事了，你想起来你爸妈了，你安的什么心？你直接和我们断绝关系当他们家养女得了！”

　　喻情掩不住地哭泣起来。

　　喻延听着这些话没说话，他现在多多少少有些恨喻情，恨她的软弱，恨她向着外人，但因亲情的关系，他又会控制不住地心疼她。

　　“我和你爸可没钱，上次赔给你们家的二十万都造完了，我们还能有多少钱给你们？没事别找我，你当初非要嫁过去现在什么后果都自己受着！”喻母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气得闭上眼睛抚摸胸口顺着气。

　　喻延轻声叹了口气进了卧室，选择无视这件事。就算不无视，他也没办法逼爸妈拿钱给喻情。

　　但喻延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喻情的声音。

　　在学校二模刚结束的时候，喻延刚从班主任那里拿到了手机，刚开机就弹出了一堆消息和十几个未接来电，他瞬间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3：52

　　【你姐没了，考完试赶紧回家，我已经把喻非接回来了。】

　　5：18

　　【还没考完试吗？看到消息快回来。】

　　【……】是他爸爸的消息。

　　喻延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颤抖着手又把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还有他家亲戚发的消息，都是在说这个事，他爸和他妈分别给他打了许多的电话。

　　他脑子里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甚至身体都有些站不住。

　　喻延发疯似的跑下楼去霍许的班找他，霍许刚把考场的文具拿回来，没来得及收拾就看到喻延喘着粗气跑到了他的班里，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霍许皱了皱眉走了过去把水递给他。

　　喻延没接，他气还没喘匀就断断续续说了句话：“我……我姐……没了，没了。”

　　“你姐？”霍许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我爸快四点给我的发的消息，我刚看到，”喻延脑子一片混乱，眼神都聚焦不起来，“我们赶紧打车回去。”

　　霍许没再多问，立刻放下没收拾完的东西，拉着喻延走出了教室。

　　从出学校到坐上出租车，喻延的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着的，双眼呆滞地盯着车内的一个角落看了一路，积压的情绪快把他的整颗心脏挤破，却迟迟哭不出来。

　　霍许担忧地看着他，他不好说什么，只能用力握了握喻延的手以示安慰。

　　没十几分钟他们就赶回了小区，喻延下车后就开始狂奔，双腿跨出了最大的步伐，一刻也不敢耽误，霍许在后面紧跟着。

　　他们到单元楼下时，喻父喻母和喻非都在那里等着，喻父的表情十分沉重，喻母和喻非满脸都是泪痕，看起来是刚哭完没多久。

　　“叔叔阿姨，”霍许上前叫了人，迟疑地问了出来，“喻情姐她是怎么走的？”

　　“被她男人打的，摔在地上羊水破了，听医生说已经是孕晚期了，当时他们家把喻情送到抢救室，要把孩子给生出来，”喻父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喻情使不上劲，孩子就难产了，之后剖了出来，结果是个死胎。”

　　喻延听得心里一紧，表情恍惚地问道：“那我姐怎么没的？”

　　“难产大出血，好不容易止住了，一听孩子生下来就没了，估计是伤心，又大出血了，”喻母哭着说，“失血过多就去了，现在人还在太平间，他们家让我们去领遗体，这些没良心的东西。”

　　喻延听完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鼻子一酸泪水从眼眶里奔涌而出，他这时也想不起来喻情做的那些错事，他只知道他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喻延一只手捂住脸，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控制不住大幅度地抖动，霍许的表情一直都十分凝重，内心悲伤的情绪让他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喻父喻母没让霍许跟着过去，他们一家四口打了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当地的医院，到了太平间，医生为他们掀开了盖着遗体的布说了句节哀。

　　他看到喻情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上都是冷汗，闭上眼睛已是没有了声息，嘴角微微张开似乎临走前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做不到了。

　　喻延直接腿软跪了下去，愣愣地看着床上的人，眼泪被卡住了一样流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