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喻延死了。

　　霍许在太平间握着的手毫无血色，那冰凉的触感刺痛了他的全身，让他感觉到他的逝去，也让他清晰地明白，眼前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也不会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笑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霍许后知后觉感到心痛。

　　十几个小时前，他们在天台见了最后一次面。霍许当时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喻延的电话，什么都没有说，只让他回家去天台找他。

　　他推开楼顶的门时，一阵微风吹过来，凉得让人打了个寒颤，映入眼帘的是喻延坐在天台的边缘，只要后仰一下就会掉下去，他的眼睛无神，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木偶般呆滞。

　　霍许立刻冲了过去：“喻延！你要干什么？”

　　“别过来，”喻延抬起头，常带着笑容的脸此时却无比冰冷与陌生。但他随即恢复了温和的笑脸，用很放松的声音说道，“我临走时想和你说说话，如果你执意要过来，我就立刻跳下去。”

　　霍许不敢动了，他全身都有些颤抖：“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冷静一下。”

　　“霍许，我现在很冷静，”喻延仰着头闭上眼，感受着风拂过带来的凉意，“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在紧张和不安中度过的，我到今天才第一次感觉到放松，那种如释重负、不用在乎一切的放松，我现在感觉我很自由，很开心。”

　　霍许颤抖着手扶着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过阵子就搬到别的城市，我们远离现在的生活就一切都会好起来了，我们说好了不是吗？”

　　“对不起，但是这一切都不会好起来了，”喻延看着他微笑道，“我在心里挣扎了很久，想了很长时间，我终于想通了。只有离开，才能让我心里的结永远消失。”

　　“我曾试过很多让自己好好活下来的办法，好好工作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和你一起出去玩尽量去享受快乐。但那短暂的时间过后，我又会陷入无尽的痛苦，让我时常想起我弟弟被人掐死时的模样，想起我姐被家暴，她为了孩子不肯离婚被活活打死的模样，想起我爸妈的不作为和冷漠，拿着赔偿金出谅解书的模样。”

　　“想的最多的还是我在监狱时的生活，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我的家还不如监狱，在那里我可以吃饱穿暖，不会被赶出家门，”喻延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虽然有时候会被人打两顿吧，但我已经习惯了，起码没有人去掀我的饭碗，不用一连饿好几天。”

　　霍许听到这些话，脑子几乎一片空白，他以为喻延出狱后的这几年，自己尽力去开导他引领他去面对新的生活，会让他逐渐走出痛苦。

　　喻延可能会在自己的劝导下搬离这个让他留下一辈子阴影的地方，但他最终却想要选择结束自己，用这种方法了结内心的痛苦。

　　“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抛弃过去，也为此努力开导着我，但每个夜晚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我都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往，每一次想起我都要逼自己忘记一次，后来发现记忆中的痛苦永远不会消失也不会变淡，”喻延转过头看向远方的城市和来往的车辆，鸣笛声和嘈杂声让世界显得不那么寂静，“这段日子可真是难熬啊。”

　　六年前。

　　当时他们十七岁，刚刚上高二。

　　霍许和喻延是邻居，从小的时候就天天打成一团，两人也是从一次打闹才结交为朋友的，霍许的性子沉稳，不比喻延急躁，时常会让着他，打输了就会请喻延吃冰棒或糖。

　　喻延虽然脾气急，但性格大大方方，每次打完架就立刻嬉皮笑脸的，他们几乎没有因对方真正生过气。

　　喻延家里有三个孩子，他的姐姐喻情和他，还有他的弟弟喻非，而霍许是独生子。喻延高二时和霍许一个学校，两人上下学也是形影不离，此时姐姐马上就要大学毕业，而弟弟才刚上初中。　　

　　喻情性格比较内向，在家几乎也不怎么说话，而喻非从小就缠着哥哥喻延，不喜欢他和霍许一起玩，哪怕霍许带着零食去见他，喻非也很无情地大吵大闹把他赶出去。

　　那段时间，他们过得很舒坦，尽管每天都很无聊，靠着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度日，却也自在清闲。

　　那年暑假刚刚过完，他们也即将步入高二的生活。开学那天从早上就下了一场未减弱的大雨，整个城市被乌云遮住，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牢笼之中。

　　蚕豆大的雨点一直连绵不断、淅淅沥沥地落在泥土里，雨滴打在车窗和雨伞上，砰砰砰的声音像是失了音准的音符，艰难地组成一段无名的乐曲。

　　霍许到了公交站后把伞收起来放到一边，座位被人占满了，他只好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的书包有些重，就两只手换着拿。

　　街边几乎都是撑着伞等车的人，交警穿着雨衣在大雨中指挥着交通，空气闷热又潮湿，并没有因为降雨而变得凉爽。

　　喻延的暑假作业没补完，打算装病在家奋笔疾书，让他去学校要新班主任的联系方式请假，不然今天就是他们两人一起挤公交了。

　　不一会儿公交姗姗来迟，因天气原因误点很久，一伙人也不顾被雨淋湿，争先恐后挤着上车，霍许往后退了退，等人上得差不多了再上了车，扫码后把伞收起抖了抖水珠，抓着拉环站到了后面。

　　霍许打开手机，点开新生群发的分班表，他和喻延并不在同一个班，报道之后还要去找他的班主任说明情况才能给他请假。这才开学第一天就请假，估计喻延在新老师心里的形象也没几分好了。

　　“我是为了学习才装病请假的，老师要是怪我的话，我就只好把空白的几本作业甩他桌子上了。”这是喻延原话，当然他是不敢带着空白的作业去学校的，让他爸知道了能拿皮带抽死他。

　　到了学校门口，霍许下公交后去了报道处，之后就直接去了教室，因为是走读生，所以比那些雨天搬着大堆的行李的住宿生轻松很多。他来的比较早，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就先去办公室找喻延的班主任帮他请假了。

　　报道的这天各科老师没有备课，发了新课本后就一直在上自习课，班上的面孔全部都是陌生的，互相没有什么交集，一天就这么无聊地过去了。霍许收拾好东西准备赶公交回家，顺便给喻延带了学校外面的炸串。

　　他们是上下楼的邻居，霍许住二楼，喻延住一楼，两人从客厅的阳台就可以传话，而阳台又是开放式的，喻延总是从阳台旁的水管爬上来他家做客，有时候会踩空摔回去。

　　尽管楼层不高，但霍许总是担心有一天喻延会给自己摔成智障。

　　霍许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冲下面喊道：“炸串给你扔下去？”

　　楼下的喻延听到声音后，动静很大地跑了过来大声回道：“不用，我来找你！”

　　不到一分钟，喻延收拾好没写完的作业，装进书包里使劲扔到了楼上的阳台，自己再顺着管道爬了上去，爬了好几年也是非常熟练了，他翻进了霍许家的阳台，拿着书包就瘫在了他俩沙发上。

　　“幸好我爸妈不在家，不然知道我作业没写学校也没去得骂死我，”喻延喘了口气，“补了一天也没补完，累死我了，串儿呢？”

　　“这儿呢，”霍许递给他，自己去热了冰箱里的剩菜和米饭，“等下我帮你看看。”

　　“你怎么吃剩饭啊？阿姨不在家吗？”喻延一边撸串一边口齿不清地问道，顺便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扔到了茶几上。

　　“今天她刚出差，这几天我自己做饭就行，”霍许摇摇头，把饭菜放进了微波炉，定时两分钟后，走过来坐到了喻延身边，“你还剩什么没写？”

　　“数学、物理和化学，这些东西简直不是人研究的，”喻延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我已经要放弃挣扎了，但一想到还有你，前路就感觉一片光明，江湖救急。”

　　霍许翻开了他的数学作业，看到写的一塌糊涂的步骤，揉了揉太阳穴后把错题都擦掉了，拿着笔把每道题的公式写在旁边，顺便划出每道题的知识点和信息，一个小时后物理终于整理完了，他又开始整理后面两科……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左右，他们两人才把剩下的作业钻研完了，喻延心满意足的吃完已经凉透了的炸串，准备下楼去睡觉了，喻非在楼下已经催了他好几次。

　　“明天去上课吗？”霍许帮他收拾好作业到书包里，把吃完的签子扔进了垃圾桶。

　　“去啊，作业都补完了，”喻延拿起书包走到阳台边，把书包扔下去，感觉全身都酸痛，伸了个懒腰道，“下次我再假期最后一天写作业我就跟你姓，困死我了啊——”

　　“每次放假前你都是这么说的，”霍许看着他翻了过去，“晚安，记得定闹钟。”

　　“晚安，睡了睡了。”喻延下去后打了个哈欠，进去后锁好了阳台门，霍许看着他进去后也把客厅的灯关上，回卧室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