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雨势渐渐小了，稀稀落落地打在树叶上。谢陆拉着辛佳坐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后面，翻出急救包帮她处理后背的伤口。酒精棉按上去的时候她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但感受到男人周身那股低气压，又老老实实地把嘴闭上了。

她确实在第一时间没有开枪。她是想打的，想跟人搏命。后背那道伤口疼得火辣辣的，可她反而觉得痛快——那种刀锋划过皮肤的锐痛让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像是从日复一日的平静里猛地浮出水面喘了一口气。

这是病，她自己也清楚。她就是怀念国外那种每一天都可能见不到第二天太阳的日子。S的父亲当年一眼看中她，正是因为她骨子里有这种近乎变态的东西。他是S父亲的第二个作品，比S晚，却比S更彻底。

但谢陆不会理解这些。她也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处理好伤口，辛佳走到蹲在不远处的顾然身边，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很轻："你怕我吗？"

顾然抬起头，雨水还在顺着她下巴往下滴，她看着辛佳的眼睛，认真又坦然地摇了摇头："不怕。你救了我。"

"我杀人了。"

"不是你杀的。"顾然的声音很稳。

"也是因为我。"

"他罪有应得。"

辛佳没接话，垂着眼看着地上被雨砸出来的小水坑。顾然忽然问："我们算是朋友吗？"

辛佳愣了一下。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小时候没有，高中没有，大学室友也只是室友——她们各自有各自的朋友圈，而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的"朋友"那一栏。顾然第一次见面就跟她说想跟她做朋友，当时她只是笑笑，心想她不需要。她身边有那些人就足够了，一辈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可经历了这场雨、那把刀、那些血之后，顾然还坐在她旁边，还问她，我们算是朋友吗。

辛佳低着头，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了："嗯。"

顾然听见了。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往辛佳身边挪了挪，肩膀靠住她的肩膀。

谢陆也听见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两个浑身湿透的女生肩并着肩蹲在一起，什么也没说。

几人回到集合阵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原地休整了。雨太大，比赛被迫暂停，等天晴了再说。

柯凡从人群里站起来，朝他们这边扫了一圈，皱起眉："颜尔呢？"

没人回答。谢陆正在低头整理急救包，辛佳靠着树干喝水，顾然坐在旁边擦头发。柯凡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语气明显不耐烦了。

谢陆头也没抬，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自己去找。"

柯凡往前走了一步，蓝队的方绪和李昆也跟着站起来，气氛一下子绷紧了。谢陆在这时抬眼，目光平平地扫过去。就是那一眼，让柯凡猛地攥紧了拳头，方绪的步子也顿住了。

辛佳把水壶放下，站起身站到谢陆旁边。对面三个人，他们这边三个，但谢陆一个人就能抵两个。黄队的人远远看着，没人想掺和。

僵持了十几秒，柯凡到底没敢真动手。他啐了一口，转头招呼方绪和李昆往林子那边走："找他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辛佳靠回谢陆身边，小声嘀咕："T，对不起……要是我不闹着来玩就好了。"

谢陆低头看她，抬手把她黏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开，动作很轻。他开口，声音也轻，却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你没错。你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他们有错，也是我没护好你。"

他顿了顿，手掌落在她头顶，指腹蹭过她的发根："我们辛佳，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谁能拦你。但前提是——你自己好好的。"

辛佳没说话，把额头抵在他胸前，轻轻蹭了一下。

这一天就在诡异的沉默和雨声中过去了。第二天天终于放晴，雨后的乌临山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方绪他们出去找颜尔，找了很久也没回来。

辛佳坐在树墩上晒太阳，后背的伤口隐隐发痒。她知道他们永远也找不到了——谢陆昨夜趁所有人睡着时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铁锈味。颜尔的尸体已经被扔在了某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至于柯凡他们原本的计划——等她和谢陆走散后由颜尔引路，柯凡和方绪随后赶来——到底没有实现。雨天打乱了所有布置，而颜尔也不会再回来了。

顾然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辛佳，在旁边坐下。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湿透的衣裤慢慢烤干。

辛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偏头看着顾然被晒得微微发红的侧脸，忽然觉得，朋友这种东西，好像确实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