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言把运动包往地上一甩,背靠走廊墙壁,抬头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日光灯。瓷砖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背后那片墙被晒得发烫,可空调风口吹下来的冷气又让人打寒颤。
“你真要进去?”陈旭提着两杯奶茶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谢阎王今早刚把研究生会那个副主席给撸了,听说是实名举报他学术造假。”
林少言接过奶茶,抽上吸管,吸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让他脑子清醒了些:“他查我什么?查我天天篮球不离手?”
“不是,是上周三早操迟到。”陈旭压低声音,“说是无人机拍到你在操场边缘训练新生。”
“哈。”林少言嗤笑一声,“无人机?哪个部门批准使用的?校规第23条第四款,未经备案的监控设备不得用于纪律取证。”
陈旭瞪大眼:“你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我天天跟纪律打交道。”林少言转动脚踝,那里有块旧伤疤,是去年比赛摔的。
随即目光移到了他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当年退学兄弟留下的,已经褪色了。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轻,却像是踩在人心里。林少言抬头看过去,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拐角走来,深蓝制服熨得笔直,扣子一颗不落。那人手里抱着文件夹,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淡青血管。
谢执,校纪委委员,人称“铁面阎罗”,比他们大一级,法学院的,据说连辅导员都不敢得罪他。
他走过来时,连空气都好似凝固了。
“林少言。”谢淮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请跟我进来。”
林少言耸肩,拎起运动包就往纪检办公室走。陈旭想说什么,但被谢淮一个眼神拦住了。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可并没有夏天得在空调房里的那般凉爽,而是令人打寒颤的冷,谢淮坐在椅子上,把文件夹打开,推过去一张照片。
“上周三早上六点十五分,你在操场东侧组织五名新生进行障碍训练。根据《学生考勤管理条例》第六条,非教学时段禁止私自组织集体活动。”
林少言看着照片,嘴角扬起一点笑意以及轻蔑:“无人机?谁批的?”
谢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校园安全管理条例》第二章第八条,未经备案的航拍设备不得在校内使用。你们用违规手段获取的证据,能作为处分依据吗?”
谢执没说话,手指轻敲了下桌面。
林少言靠在椅背上,扯松了运动服领口:“你知道最可怕的不是规则严,是有人拿着规则当大棒乱打人。”
谢执眼神变了,他想起自己初中时的事。
那天暴雨,父亲把一个违纪的学生关在禁闭室整整两天。那个人后来退学了,临走前冲着他喊:“你爸就是个伪君子!”
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伪君子。现在他懂了,但还是选择站在规则那一边。
“你带新生训练,是想培养下一届体育代表队?”谢执问。
“算是吧。”林少言点头,“他们几个都是新生,体测没过,我想帮他们补补。”
“学校有专门的体能辅导机制。”
“有是有,但那些老师只认成绩好的学生。”林少言盯着谢淮,“你知道吗?有些人只能靠钻空子才能活下去。”
谢执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
谢执忽然开口:“那位被退学的朋友……是你自己的事,还是他的事?”
林少言后背一僵。
他想起那天的画面。那个男生被校长宣布退学,站在礼堂中央,脸色惨白。他们都没敢上前。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男生偷偷打工,结果被天天都错过宵禁,被人举报了。
“当你只能靠钻空子才能活下去的时候……”林少言声音有点哑,“你还会在乎规则吗?”
谢执握笔的手紧了紧,钢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忽的,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谢学长。”周慕探了个头进来,戴着他那副黑色耳机,“系统显示昨天操场西侧路灯有故障,时间正好是六点十二分到六点十八分。”
谢执点头:“继续查。”
周慕退了出去。
林少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问:“你觉得我该受处分吗?”
谢执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他。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阴影。林少言的眼睛很亮,像是不服输的火苗;但也很暗,暗的像是底层人们的呐喊…
“目前证据不足。”谢执合上文件夹,“但这件事还没结束。”
林少言起身,拉上运动包拉链,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执叫住他,“你的鞋侧面有血渍。”
林少言低头看一眼,笑了笑:“早上训练时蹭红油漆,学校刚批的,贵人多忘事。”
谢执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红油漆”。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谢执才低头看那份处分意见书。笔尖停在“建议通报批评”几个字上,迟迟没有落下。
林少言走出行政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匿名短信:
“别碰秦朗经手的器材采购项目。”
他皱眉,抬头看向广播站楼下。
沈知微正站在那儿,抱着采访本,胸牌上写着“临时实习记者”。她看到林少言,朝他点了点头。
“刚才那个角度,能看清他手背的擦伤吗?”沈知微按下了录音笔暂停键。
监控室里,秦朗坐在电脑前,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谢执的合影,背景是三年前的迎新晚会。
他撕碎了照片,只留下谢淮那部分模糊的身影。
然后他打开邮箱,删除了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标题是《关于近期器材损耗补偿协议的说明》。
周慕回到技术室,戴上耳机,开始破解一段加密日志。凌晨三点的记录里,出现了“器材损耗补偿协议”几个字。
他皱起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谢执还在办公室里,笔尖依旧悬在处分意见书上。
他想起林少言说的那句话:“当你只能靠钻空子才能活下去的时候……”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了他坚硬的外壳里。
他终于在处分意见书上写下:“暂缓处理”。
窗外,风很大,卷起了桌上的纸张。
林少言在校广播站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行政楼。
他不知道,这一眼,被沈知微拍了下来。
镜头里,他的眼神复杂而坚定,仿佛藏着无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