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庆
吴德庆(吴德庆猛地顿住脚)什么?追来了?多少人?
孔立新瞅着……得有一百多,黑压压一片。
吴德庆(吴德庆咬了咬牙)一百多?这群狗娘养的,是铁了心要把咱赶尽杀绝!(他猛地转过身)弟兄们,小鬼子追上来了,快撤!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加快,林间的响动陡然变得急促。可就在这时,一声枪响,走在最后的那名川军士兵后背被子弹击中,身子猛地一顿往前扑倒
吴德庆猛地回头,顺着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隐约露出日军军官的军帽,那家伙正举着南部十四式,手臂挥舞着指挥士兵往前冲。
吴德庆这群龟儿子,真是追命追到底!(吴德庆手一扬抽出腰间的驳壳枪)隐蔽!
士兵们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纷纷猫腰闪到树后或钻进草丛,枪管从树后、草间悄悄探出来。唯有胡桃还愣在原地,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吓傻了。
吴德庆眼角余光瞥见她,心头一紧,伸手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吴德庆桃妹子,快躲到树后头去
胡桃这才回过神,慌忙踉跄着跑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紧紧贴着树干。吴德庆蹲伏在她身旁不远处,稳稳举着驳壳枪,枪口瞄准前方。当一个日军的脑袋从树后探出来时,他手指扣动扳机,那日军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紧接着,其他川军和西北军士兵的枪声也响了起来,枪声在林间交织,回音层层叠叠。日军中尉缩在一棵大树后,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枪口对着前方
这时,一名日军士兵从腰间摸出九七式手雷,飞快地拔掉保险栓,在钢盔上用力磕了一下,手臂一扬就朝川军隐蔽的方向掷了过来。
“轰!”手雷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两名川军士兵应声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柴二旺端着捷克式轻机枪,怒吼着扫射过去,密集的子弹让日军士兵暂时抬不起头。
日军军官(日军中尉忽然低骂一声)ばか、機関銃手がここにいる(混蛋,机枪手呢)
很快,两挺大正十一式机枪被士兵们架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前方,密集的子弹像雨点般扫过,三名川军士兵和六名西北军士兵躲闪不及,从树后、草丛中倒了下去。
胡桃吓得赶紧捂住耳朵,头埋在膝盖间,整个身子缩在树后。吴德庆单膝跪在地上,一枪一个精准地点射着暴露的敌人。
可更危险的情况还在后面——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五门迫击炮被推了过来,炮口对着他们隐蔽的区域,几个鬼子正忙着调整角度。
吴德庆(看到这一幕,吴德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好,小鬼子要下死手了!卧倒!
士兵们听到他的喊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倒在地。紧接着,五枚炮弹飞来,炸开的尘土像掀起的巨浪,裹挟着碎石和断枝席卷而来。两名士兵躲闪不及,直接被气浪掀飞,重重摔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没了声息。
冲击波也波及到了胡桃,整个人从树后掀翻出去,重重摔在泥泞里,浑身沾满了污泥。
吴德庆被震得耳鸣不止,他来不及揉一揉发懵的脑袋,挣扎着爬起来就冲向胡桃,一把将她扶起来
吴德庆桃妹子,你没事吧?
胡桃摇摇头,定定地看着吴德庆。
吴德庆转头扫了一眼战场,到处是倒下的弟兄,到处是血迹和断枝,转过头看着胡桃
吴德庆桃妹子,你怕不怕死?
胡桃不怕!
吴德庆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赞许。他伸手解下腰间的中正剑,悄悄塞进皮靴深处,做完这一切,他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
吴德庆弟兄们别当虾子,都给老子冲!
六十名残存的川军和西北军士兵听到这话,像是被点燃了斗志,纷纷从隐蔽处爬起来,嘶吼着跟在吴德庆身后奋力向前冲。然而,就在吴德庆刚迈出几步时,一名日军士兵端起步枪瞄准了他,“砰”的一声,子弹擦过他的手枪,驳壳枪脱手飞出,掉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与此同时,日军的迫击炮再度发射,炮弹接二连三地砸进树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泥土和碎木片四处飞溅。士兵们一边狼狈地躲避着炮火,一边继续往前冲。
忽然,一颗炮弹拖着尖啸,直直朝着胡桃的方向飞来。吴德庆瞳孔骤然收缩,扑了过去,将胡桃死死压在身下。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山林都在摇晃,两人被气浪狠狠掀飞出去,像两个破布娃娃般重重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川军和西北军的兵力已经锐减到三十人。日军中尉带着部队冲破了他们的防线,正一步步将他们逼向密林深处的一处死角。
吴德庆看着周围倒下的弟兄,看着步步紧逼的日军,知道局势已经无法挽回,敌众我寡,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最后一声枪响消散在林间,密林彻底安静下来。吴德庆和剩下的弟兄们全都被俘虏了,身上的武器被日军士兵粗暴地夺走,堆放在一旁。他们坐在地上,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却又带着一丝绝望。
片刻之后,三辆卡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空地上。日军士兵拉开后门,只见车上已坐着三名中央军的战俘,衣衫褴褛,神色黯然。那些川军与西北军的俘虏被日军像驱赶牲畜一般粗暴地赶上车。混乱中,有人踉跄着摔倒在地,还未等他挣扎起身,一名日军士兵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随即一脚狠狠踹向他的后背,将他踢进车厢。
十多名战俘挤在后车厢中,车厢内,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目光森然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道路两侧,行进中的日军部队整齐排列,步伐声沉重而规律,确保这条押送路上万无一失。吴德庆微微低头,军帽的檐压得很低,他轻轻将怀中的胡桃往里拢了拢
胡桃(胡桃脸埋在他肩膀上)哥哥,咱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吴德庆(吴德庆拍了拍胡桃的后背)桃妹子别怕,不管到啥地方,哥都护着你。
王传德(斜对面的王传德往车厢板上靠了靠,叹口气)活了这半辈子,真说不清你们是命好还是命歹——这帮龟孙到底要把咱拉到啥地界?
柴二旺那指定是连猪圈狗窝都不如的地方!能有啥好果子吃?
马老四(马老四蜷在角落,眼神飘到车厢外的野地)好歹还喘着气,总比躺泥地里强……就是往后,怕是再也见不着黄幺妹儿了。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嗤了声)都这光景了,你还念着那寡妇?说不定那寡妇跑到别的男人的被窝子里头了!
孔立新(孔立新跟着耷拉下脑袋)可不是嘛,这帮畜生把咱攥手里,往后的日子算是没奔头了。
周大山(周国涛)今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咋就撞着这群混账玩意儿!
高权(高权埋着头)俺家里还有老娘、媳妇跟娃呢……这要是回不去,她们可咋活啊?
田成虎俺爹娘还在家等着俺回去养老哩!这咋弄啊这是?
柴二旺(柴二旺骂了一声)都他妈闭嘴中不中!烦死人了!(他扫了眼胡桃,语气忽然软下来)妹子,没啥事儿啊!
胡桃往吴德庆怀里缩得更紧,肩膀都在抖。
柴二旺忽然瞪向旁边的梁辉——这中央军战俘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蝌蚪眼耷拉着,正蜷在车厢板边。
柴二旺(柴二旺扯着嗓子喊)哎,起来!
梁辉(梁辉抬眼)凭啥让我起来?
柴二旺(柴二旺顿时炸了)老子让你站你就站!哪儿恁些废话?
梁辉不情不愿地蹭起身,屁股刚离座
柴二旺(柴二旺就朝胡桃抬了抬下巴,语气又软下来)来,妹子,坐这儿。
胡桃迟疑了一下,从吴德庆怀里挪出来,手攥着衣角,小心翼翼蹭到梁辉那处——那位置离车厢板远些,没那么颠。她把头埋得更低,头发帘遮了半张脸。
卡车还在往野地深处开,没人知道前头等着的是啥:是移交去日军据点当苦力,是扔进战俘营受磋磨,还是半道被拉去荒沟里当活靶子?风裹着寒气往领口钻,每个人的后脊都凉得发紧,只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咯吱”声,在空旷的野地里越传越远。
下午五点的夕阳把琥牢山的轮廓浸成暖橙——这山在信阳地界本就出了名:崖壁像被刀削过似的陡,山坳里的老林遮天蔽日,早年猎户说山里藏着虎豹,“琥牢”这名便从“虎牢”传下来,如今满山的树还葱茏着,却被山腰处的铁丝网缠成了囚笼。
战俘营的围墙是粗石垒的,墙顶缠着带刺的铁丝,夕阳往那上面一照,泛着冷森森的光。门口两个日军士兵挎着枪,其中一个手里的狼青犬前爪扒着土,嘴咧开露出尖牙,喉间滚着低低的咆哮,涎水顺着牙尖往下滴。
三辆卡车碾着碎石路停在营门口,车斗里的战俘从车上被日军推了下来。破旧的营房顶铺着烂茅草,墙皮掉得露出土坯。
营里正干活的三个战俘直起身:中央军那老兵扛着铁锹,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东北军的老八拄着锄头,脸膛黢黑,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三哥攥着铁锹把,指节磨得发亮。
国军士兵(中央军老兵扯着嗓子喊)唉,老八,又来弟兄了!
国军士兵(老八心心蔫蔫的)唉,这营子里天天来新人,习惯就好喽!
国军士兵(老八扫了眼吴德庆他们)唉对了三哥,咋没见着几个新四军俘虏啊?
国军士兵(三哥弯腰往土里杵了杵铁锹)不清楚,这两天来的新四军少得可怜。
国军士兵(中央军老兵)新四军都是游击队,死都不当俘虏,哪能抓着啊?人家每人都揣着一发光荣弹!
国军士兵(三哥直起身瞪他一眼)吹牛逼呢你,你见过啊?当了这么多年兵,这话可别让小鬼子听见!
国军士兵(老兵)放心吧三哥,小鬼子听不懂咱中国话!
正说着,战俘们被推到空场中央。夕阳把旗杆的影子扯得老长,杆上吊着个中央军战俘,风一吹,身子晃了晃。
三浦大尉从士兵手里接过三八式步枪,他光头锃亮,白手套裹着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像冰碴子——枪口对准那战俘的左胸口,他嘴角还勾着笑。
枪声落的时候,那战俘身子猛地抖了抖,接着缓缓垂下去,脑袋歪在肩窝里。
木村(木村曹长跑过来敬礼)報告官、捕虜の引き渡しが完了しました!(报告长官,俘虏的移交已经完成)
三浦大尉兵器庫の建設は工期が厳しく、労働者が必要とされていたが、これでちょっと焦眉の急を解決した!(武器库的建设工期紧张,正缺劳力,这下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始めましょう!(开始吧)
木村(木村转身冲战俘喊)次はこちらの最高長官三浦大隊長が訓話します(接下来由这里的最高长官三浦大队长训话)
三浦大尉(三浦用手指着旗杆)这个人,装病偷懒,不好好干活,所以该受惩罚。我不希望你们里有人也吊在这。
三浦大尉(他走到战俘们跟前)你们很幸运,能当我们大日本帝国军的俘虏。这里的工程两个月完工,到时候你们就自由了。只要你们肯效劳,就会有丰厚奖赏!
战俘们嗡嗡地议论,有人往吴德庆身后缩。
吴德庆(吴德庆往前站了半步)请问我们能得到什么奖赏?
三浦大尉(三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出了声)哈哈哈,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话的支那战俘,不缩着,不麻木,也没怨恨!
吴德庆(吴德庆盯着他)我只想知道你们给什么奖赏,请鬼子阁下回答我的问题。
三浦大尉(三浦笑得更欢)好!就冲你这胆量,我满足你——奖赏就是免遭棍棒皮鞭之苦!
战俘们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胡桃往吴德庆怀里缩得更紧。
三浦大尉有奖就有罚,要是逃跑……(他指向墙角盖着布的堆儿)那里就是你们的下场!
士兵掀开布,十几具尸体露出来,有的尸体还睁着眼。
战俘们往后退了退,胡桃把脸埋在吴德庆胸口,肩膀抖得厉害。
三浦大尉都看见了吧,非常悲惨的哦。不逃跑,就有丰厚奖赏,(三浦指了指那只狼青)至少不会成狼狗的美餐!
狼青冲战俘们龇牙,喉咙里的咆哮更响了。
三浦大尉记住一条规矩,好好干活,不许偷懒耍滑,用你们的劳动换取你们要的自由!
说完,他转身带着士兵走了,军靴踩在碎石上,声音敲得人心慌。战俘们站在夕阳里,影子叠在一处,没人知道这两个月的活,能不能熬到“自由”那一天。
三浦走后,广场的死寂没撑多久,唐旺龙的身影就晃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皱的晋绥军少校军装,肩章歪了半片,肚子把军装撑得紧绷,脸上的肉堆着,跟其他战俘的干瘦截然不同。
唐旺龙(他往人群前一站)嘿嘿嘿,莫紧张,进来了就进来了,没甚瞎想的!
战俘们都抬着眼看他,眼神里裹着疑惑——这人咋跟其他战俘不一样?
唐旺龙(唐旺龙拍了拍肚子)额先介绍下,额姓唐,叫唐旺龙,原先晋绥军20集团军368团3营营长(注:武汉会战中20集团军的司令是商震),现在在俘虏营瞎混,混了个队长!你们以后叫额老唐就行,不用客气——往后有啥事儿吭个声,额关照你,你关照额,咱们互相关照嘛,对不?
唐旺龙(他踱到旗杆旁,蹲下来擦皮靴,擦得鞋面泛光,才抬脸冲众人扬了扬下巴)唉呀,你们别瞎琢磨,日本人没啥可怕的!只要好好干活,他们为难你作甚?(他摊开手)就这!一会儿点个名分下班,点到名的去一班,没点到的自动去二班!
战俘们蔫蔫地站成两排,虽然心里发慌,可总算有了点落脚的方向。吴德庆他们被分到一班,唐旺龙领着这群人来到了营房外。
唐旺龙(到了那间破营房门口,唐旺龙叉着腰)晚上就睡这儿!床位自个儿找,不够就个挤个挤,个挤个挤还暖和!
赵自新不对啊,啥子时候开夜饭?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陈万红(陈卫)对啊!啥时候开饭?老子肚儿都快饿扁了,有腊肉吃就好了!
周大山(周国涛)(周大山砸吧着嘴)腊肉算啥?能整点你们四川的豆瓣酱才叫香!
胡桃(胡桃也小声嘟囔)我也想吃腊肉……
唐旺龙(唐旺龙顿时冷笑一声)开饭?还想吃饭?吃球啊你们!懂不懂这儿的规矩?头一天来的没饭!赶紧睡觉!明早七点准时上工,就这(说完甩了甩袖子,胖身子一扭大步走了)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愣了愣,随即垮着脸)哎呀算了算了,赶紧睡觉睡觉,今晚算是白饿肚儿了!
众人蔫蔫地找地方躺——有的蜷在稻草堆里,有的挤在木板床的边角。只有吴德庆和胡桃蹲在墙边,两人眉头拧着,旁边那只旧木桶空荡荡的。
梁辉(突然梁辉跑过来)快让开!快让开!憋不住了憋不住了!
吴德庆赶紧拉着胡桃站起,梁辉拎着木桶窜到角落,解开裤子就往桶里尿。吴德庆本能地捂住胡桃的眼睛,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捂住她的耳朵,挡住那窸窣的动静。
等营房里静下来,战俘们大多蜷着睡了,吴德庆才松开手。两人找了个离门远些的墙角,小心翼翼地躺下——胡桃枕着他的胳膊,身子蜷得像只小猫,肚子饿得轻轻叫,可她没出声,只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
头天琥牢山的日头刚爬到半空,工地上的土是焦黄色的,麻袋堆得像小山,挖出来的深坑积着浑水。
马老四弓着腰推独轮车,车上的石头棱角硌着手,车把压得他肩膀往下塌,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胡桃混在人群里,头发剪得像个毛糙的蘑菇头,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军装上,胸口平得看不出性别。
正低头铲土时,一声枪响炸在耳边——是个西北军战俘,刚才扛水泥袋时腿软摔了两回,被日军拽到空地上,枪子儿穿胸而过,血溅在泥地上。胡桃眼瞅着那战俘直挺挺栽下去,腿一软,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身子晃了晃,险些栽进旁边的坑里。
木村(木村曹长挥着鞭子在旁边转,扯着嗓子喊)快快干活!磨蹭的不要!
马老四脚底下一滑,连人带车摔在地上,石头滚得满地都是。
王传德(王传德、陈万红、赵自新、周大山几个跑过来)老马!你咋了?
孔立新(孔立新往马老四那边凑)马老叔,你这是咋了?
马老四(马老四喘着粗气)胸……闷得慌,气……气上不来……
吴德庆蹲下去看,见老马嘴角沾着血沫,赶紧站起来往木村那边跑,赔着笑喊
吴德庆太君太君,您看这老哥岁数大了,扛不住了,能让他歇会儿不?
木村(木村扬着鞭子走过来)八嘎!偷懒的干活?死啦死啦滴!
赵自新干啥干?干这重活,早晨吃那馍馍里全是石头渣子,是人吃的东西?
周大山(周国涛)就是啊!刚来就让干这么重的活,谁能顶得住?
木村(木村一把推开赵自新)纳尼?你挑食?
赵自新我说的是实话!这馍馍里全是沙子,谁能咽得下去?
木村(木村举起鞭子就往赵自新身上抽)八嘎!干活!
周大山(周国涛)(周大山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鞭子)你想干啥?(说着一推,木村踉跄着退了几步)
木村(木村一怒之下掏出手枪)八嘎!
吴德庆(吴德庆赶紧扑过去拦,把木村往旁边拉)太君别激动!他们是新来的,不懂规矩!(看向赵自新他们)你们找死啊,(看向木村)您看这老哥都吐血了,就让他歇会儿,一会儿接着干成不?
木村(木村迟疑了几秒,把枪收回去)你们,把他抬走!
吴德庆松了口气,和赵自新几人把马老四抬到旁边的石板上——那石板被日头晒得温乎,可老马胸口起伏得厉害,喘声粗得像敲鼓。
唐旺龙(唐旺龙在高处吹哨子喊)全体休息半个小时!放放风!
战俘们瘫在地上,有的靠着水泥袋,有的直接坐进泥里。吴德庆抬头往城墙上看,见个系着油腻围裙的战俘,端着托盘送了几碟菜给三浦——碟子里是清炒的菜、装着米饭,那战俘放好盘子就低着头溜了。吴德庆盯着那托盘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沉了沉,像是琢磨出点啥。
吴德庆(他收回视线,看向唐旺龙)唐队,这事儿咋整啊?
唐旺龙(唐旺龙皱着眉踱过来,瞅了瞅马老四)老马,你咋样?能挺住不能?
马老四(老马喘着说)没……没事,就是胸闷,挺挺就过去了……
胡桃(胡桃蹲在旁边)马老叔都吐血了,总不能不管吧?
唐旺龙(唐旺龙瞥了她一眼,语气讥诮)咋管?送他去日军医院给他开个单间?
胡桃那……那总不能看着他在这儿咽气吧?
赵自新不是说日本人优待俘虏吗?开点药总行吧?
唐旺龙(唐旺龙嗤笑一声)开点药?是药金贵还是他命贵?这点理你都不懂?(空地上静了片刻,唐旺龙扫了圈)你们几个轮流守着他,别让他出事!听见没?
战俘们都低着头,没人应声。
吴德庆那这活儿咋整?
唐旺龙(唐旺龙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对了,后生,你以前是哪个部队的?
吴德庆22集团军149团的。
唐旺龙(唐旺龙摸着下巴)川军啊?你们咋被抓的?
赵自新(赵自新指着胡桃抱怨)别提了!要不是这娃朝天放了一枪,把鬼子招来了,我们能被抓?
胡桃(胡桃的眼眶红透了)我……我……
吴德庆(吴德庆赶紧拦在赵自新身前)哎呀行了行了,这不怪她!
胡桃刚松的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另一边的火药桶就炸了
国军士兵(西北军战俘眼神吊得老高)俺说你们这帮川蛮子,放着四川好好待着,跑俺们河南干啥来了?该不会是想投鬼子吧?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腾地跳起来)你说啥?你驴日下的再乱说话试试?
国军士兵(西北军战俘梗着脖子)咋了?还不让说了?
吴德庆我们来河南,是接到上级的命令,保卫董家河镇阵地的!(指着战俘们)老子告诉你们,老子在战场上杀的鬼子,不比你们少!
周大山(周国涛)(周大山嗤笑一声)你要是真觉得自己牛,怎么不去跟小鬼子干?还不是在这儿给人家挖老鼠洞吗!
空气瞬间凝成了冰,西北军和中央军的战俘全站起来,指着川军鼻子瞪眼睛
国军士兵你说啥呢?再说一句试试!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撸着袖子往前凑)你们这帮闷怂有种跟日本鬼子干去,别在这儿跟老子们耍横!
孔立新(孔立新也跟着喊)就是,吓唬谁呢?
吴德庆有种你们省点力气,跟鬼子干去!(吴德庆指着城墙上的日军)鬼子就在上面,你们敢吗?有本事你们用唾沫星子把他们淹死算球了!
两边人互相瞪了半天,喉咙里的火没处撒,到底都咬着牙坐了回去,空场里只剩粗重的喘气声。
唐旺龙(唐旺龙又晃过来)后生,后生,你也是少校是吧?
吴德庆怎么,有事吗?
唐旺龙你是甚职务?
吴德庆营长!
唐旺龙(唐旺龙点点头,嘴角勾着点笑)哦,照这么说,咱俩也算是平级了。不过,你嘴巴毒得很呐,说话这么冲,不怕兄弟们集体造反?
吴德庆(吴德庆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我也不愿意听他们说这些屁话,都他妈打啥子英雄好汉!大家当兵吃粮,连为啥打、为谁打都不晓得,瞎搅和个屁!
唐旺龙(唐旺龙脸色骤变,猛地推了他一把)你也别胡搅粪,你个小鬼懂个求甚呀!
吴德庆没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进泥坑——下一秒,两边的人彻底炸了锅,争吵扭成了拳脚,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混着粗骂,在空场里炸开。
胡桃(胡桃挤在人群里)你们不要再打了!
可是没人理她,她伸手去拉桂军战俘的胳膊,却被个西北军壮汉随手一推,胡桃被摔地坐在泥地上,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上。
吴德庆也被个中央军战俘踹倒在地,胸口撞在碎石上,疼得他蜷起来,刚想爬起又被人搡倒,脸上蹭了道泥印子。
日军士兵(城墙上的日军看得乐了,有个士兵拎着清酒壶,指着下面)ああ、ほら、ほら、彼らはけんかを始めたようだ(唉,看,看,他们打起来了)
其他日军跟着哄笑,冷漠的目光像看耍猴一样,落在下面扭打的战俘身上。
混战的泥地里,吴德庆被中央军战俘一脚踹在胸口,他捂着肋下蜷在地上。他刚撑着胳膊想爬起,后颈又挨了一下,再次重重摔下去,眼前一阵发黑。
城墙上的日军看得直乐,有个士兵拎着清酒壶,酒液晃出几滴
日军士兵(另一个举着枪的突然喊)喂!
——战俘们纷纷回头
日军士兵(那日军朝天放了一枪,用蹩脚的中文喊)你们继续打!活着的当老大,明白?动手!
人群里静了半秒,随即打得更凶。
国军士兵(中央军有个战俘抄起铁锨,红着眼吼)看老子不把你腿打折!
周大山仗着身板壮,抓住个桂军战俘的衣领,像扔麻袋似的甩出去,那人摔在泥里,半天没动。
铁锨带着风声朝吴德庆劈来,他眼疾手快抓了把沙子,扬向对方脸——那中央军战俘捂眼后退,吴德庆趁机扫堂腿将他撂倒,铁锨落在地上。他捡起铁锨,举到半空却停了,眉头拧成疙瘩,最终扔到一边。
日军士兵(城墙上的日军急了,扯着嗓子喊)彼を殺して、彼を殺して(杀了他,杀了他)
吴德庆(吴德庆猛地站起来,指着城墙上吼)妈了个逼的,把你们这满嘴喷粪的臭嘴给老子闭到!老子是中国人,杀谁也不杀自己同胞!要杀就杀你们这群龟儿子、灾舅子、驴日下的瘟猪,王八蛋胎神玩意,生孩子没屁眼的狗杂种!
日军士兵们见状抬枪全向战俘,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冷光。战俘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都往吴德庆身后站——胡桃扑进他怀里,吴德庆反手将她护在身后。
国军士兵(被撂倒的中央军战俘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咧嘴笑)不错啊兄弟,很久没听过这话了。同胞,就爱听你这么骂,越毒越好,专骂狗日的小日本!
国军士兵(西北军和桂军的战俘跟着喊)兄弟好样的!有种!骂得痛快!
吴德庆(吴德庆喘着气问)兄弟你叫啥?
国军士兵(那战俘挺了挺胸)我是刘朔,第十军徐长官手下的兵!
两人互相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手掌拍在一起时,都用了把劲。
注:武汉会战时期中央军第十军的徐长官指徐源泉将军
城墙上的日军正骂骂咧咧
木村(木村走过来,他皱着眉)何があったの?
日军士兵班長、これらの支那捕虜はけんかをしている(分队长,这些支那俘虏在打架)
木村(木村盯着下面,冷冷道)銃を鳴らして警告しなさい,彼らを殺してはいけない,工事は工期を急いでいるから,事を誤ると誰も責任を負うことができない(鸣枪示警,别杀了他们——工程赶工期,误了事谁也担不起)(说罢转身就走。)
唐旺龙都散了散了!赶紧的!
战俘们渐渐松开手,各自往边上挪。
这时,一个穿着蓝灰色军装的战俘走过来,眉眼透着股韧劲。
吴德庆(吴德庆瞅着他,突然瞪圆了眼)山娃子?
宋刚(那人一愣)吴少爷!
胡桃(胡桃拽了拽吴德庆的衣角)原来你们认识啊?
吴德庆(吴德庆拍着那人的胳膊)好家伙,宋刚!真是缘分,在这能遇见你!
宋刚(宋刚笑着往营房那边偏了偏头)来,进屋说!
吴德庆护着胡桃,孔立新和王传德跟在后面,四人跟着宋刚走进那间营房。
吴德庆和宋刚挨着坐在床沿,胡桃、王传德、孔立新和屋里的柴二旺蹲在地上,眼睛都盯着宋刚。
吴德庆山娃子,你咋也被鬼子抓来了?
宋刚(宋刚脸上的笑淡了)唉,别提了。我们部队在新四军4支队的一个团执行任务时,遭到鬼子埋伏,团长和参谋长都牺牲了。我想开枪自杀,没成想被他们缴了械,就这么被抓来了。
吴德庆(吴德庆拍了拍他的后背)山娃子,别难过。等咱们出去了,再接着打鬼子!
柴二旺唉,兄弟,你参加的那是啥……啥军?
宋刚我是新四军,鄂豫皖抗日游击队第4支队,政委宋刚。
孔立新凑过去,眯着眼瞅他肩上的标识——那布标的边角都磨毛了,但“新四军”三个字还清晰可见
孔立新多大了?
宋刚我今年二十了!
柴二旺(柴二旺一脸惊讶)二十?二十岁的政委?
孔立新二十岁就当官了,这可真是年轻有为啊!小老弟前途无量!
宋刚(宋刚笑了笑)谢谢你们的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
胡桃(胡桃眨巴着眼睛)你们说的都是啥啊?我咋一句也听不懂!
吴德庆(吴德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桃妹子,你还小,这些事以后哥再跟你说。
正说着,房顶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有老鼠在跑。吴德庆、宋刚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屋顶那个露天的大洞——唐旺龙正扒着洞边,胖脸悬在洞上方。
唐旺龙宋政委,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我现在还是战俘营的队长,你们有什么计划,总得先让我知道!
宋刚(宋刚仰头望着他)唐队长,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你找我们,是有什么事?
唐旺龙未经我的允许,你们最好别乱搞什么逃跑计划,听见没有?咱们这儿的工程还有两个月就完工了,到时候大家就能获得自由。这时候闹出岔子,可全都得跟着你完蛋!
宋刚你以为咱们挖的那是什么?是弹药中转站!日本人把弹药库建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让外人知道。你觉得工程结束后,他们还会让我们活着出去?
唐旺龙(唐旺龙的脸沉了沉)放不放我们走,只有天知道!难道你是鬼子肚子里的蛔虫,能看透他们的想法?再说了,这里防守这么严密,戒备这么森严,你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逃出去?别痴心妄想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记住,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说完,他的脑袋从洞口消失,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外面的风声盖过。
日头从头顶坠到山后,琥牢山的轮廓浸在暮色里,吴德庆握着铁锹一铲一铲掘起的泥土里,还混着碎煤渣,在夕阳下闪着零星的光。
王传德背着的背篓从吴德庆身后走过了。胡桃肩上的背篓比她人还宽,瘦小的身子被压得直打晃,她刚挪到土坡边,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去——背篓翻了,煤炭掉了一地。她趴在地上,疼得眼圈瞬间红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吴德庆扔下铁锹就冲过去,蹲下身时膝盖磕在地上也没顾,双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急:“桃妹子,没事吧?”
日军士兵(还没等胡桃回话,一名日军士兵走过来)ああ、何してるの、早く、早く!
吴德庆赶紧蹲下,把散了的煤炭往背篓里塞
不远处,马老四拄着锄头直咳嗽,咳得腰都弯成了弓,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唾沫星子,毕竟六十岁的人了,干了一天重活,肺里像塞了团烂棉絮,每口呼吸都带着疼。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跑过去,帮他捶着后背)马四哥,你撑得住不?
唐旺龙(这时,唐旺龙的哨声划破暮色,喊着)收工咧,收工咧!
战俘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纷纷扔下工具,拖着灌了铅的腿往营房挪。胡桃背起重新装满的背篓,身子晃得更厉害,却紧紧跟着吴德庆的脚步,黑灰蹭在她的脸上,像只小花猫。
营房里,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
昏暗的宿舍里,月光从破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瘦长的影子。
梁辉(梁辉往草堆上一躺)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当官的瞎指挥,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倒把咱们扔在这儿当俘虏!
国军士兵(刘朔靠着墙)可不是嘛,当官的脚底抹油,咱们这些小兵能不遭殃?现在这光景,还能指望谁?
国军士兵(桂军那战俘皱着眉)别扯这些没用的,还是想想咋逃出去吧。
国军士兵(西北军战俘嗤笑一声)逃?扯淡呢!这地方墙高网密的,想走就能走?
吴德庆(吴德庆猛的站起来)都给我闭嘴!吵吵有啥用?现在最该想的是咋逃出去!
马老四(马老四靠在墙角,眼皮耷拉着,懒洋洋地撇了嘴)你当咱们是孙猴子?能凭空变武器?没家伙事儿,咋逃?
柴二旺那也不能等着挨宰吧!
高权大不了鱼死网破,跟小鬼子拼了!
田成虎鱼死网破?人家有枪有炮,你有啥?光靠喊口号能打死人?
周大山(周国涛)拼也得有章法!瞎冲就是去送命!得先摸清楚鬼子的低,找个空子才行!
赵自新就是,你有几条命能瞎拼?没脑子的事少干!?
孔立新唉声叹气也没用,咱现在就是笼中鸟、瓮中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胡桃(胡桃不耐烦地看着四周)你们说这不行那不行,到底该咋办啊?再难也得想办法逃出去吧!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翻了个白眼)逃?说得轻巧!这不是拿鸡蛋往胡吉疙瘩上碰?
王传德(正僵着,王传德缓缓站起来)当然要逃出去!
所有人都抬眼看他。
王传德不管咋样,都得试试,有一个算一个。哪怕只逃出去一个,也是生的希望!
柴二旺对,老王说得在理!
国军士兵(刘朔)那咋逃?
王传德找机会抢工具,跟鬼子拼命!运气好的话,能跑出去一个,去附近找友军求救,搬救兵回来!
柴二旺对,就这么干!
吴德庆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往外瞅——墙头上的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岗哨的影子在上面晃。
吴德庆(他转回身,沉声道)先别急。我建议咱们先按兵不动,摸清楚周围的环境和鬼子的规律,找到真机会再动手。
王传德也只能这样了。
战俘们纷纷点头,宿舍里的火药味淡了些。
突然,灯灭了,整个宿舍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每个人的轮廓。胡桃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一哆嗦,慌忙往吴德庆怀里扑,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柴二旺(柴二旺忍不住骂了句)信球,这时候灭灯干啥?
国军士兵(外面传来中央军战俘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各位大哥,该熄灯了。要是违规,我这个班长可要挨棒子的!
吴德庆行了,都别瞎吵了,睡觉。
战俘们陆续在床上。胡桃蜷缩在吴德庆怀里,起初的慌乱慢慢退了,心跳渐渐平稳,呼吸也变得均匀,鼻尖蹭着他沾满黑灰的军装,倒像是找到了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