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转眼即到，时间总如流沙逝于掌心，任你如何紧握，终也是留不住的。

倒不如随它去吧。

于是舒伦堡找到隆美尔，趁着休息时间，如往常一般悄然接近，然后将人拉至隐蔽处。在整个过程中，小狐狸都安分极了，再无昔日里的亲昵逗趣与胡搅蛮缠。他甚至不是牵着隆美尔的手，仅轻轻捏住其衣袖，待来到僻静之地后，就倏地放开了。

尽管隆美尔丝毫不知舒伦堡的来意，但眼前这般疏远的情形已是最明显不过的预兆。

然而再聪慧的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亦可以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心里明镜似的，就算对如期而至之事早有意料，可隆美尔还是不死心，还是要固执地追究到底，非得听到舒伦堡亲口说出，见到那残酷的真相，才甘愿放手。

因而舒伦堡应隆美尔所求，笑语晏晏地兑现了当初的誓言：情，消失了。

小狐狸的嗓音很平静，宛若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措辞言语间皆是恭敬，其背后则是无尽的生疏和冷漠。

说完，舒伦堡便垂下头，同时压低了帽檐，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之下。他不等隆美尔回复，就又自顾自地开口，以相当谦卑的态度报告起归期事宜，好似下级对上司的正式请辞。

这极度狡猾的人儿呀，永远保持着诡诈的底色，字字句句都设有陷阱。例如他有意划清界限，就屡屡咬重“隆美尔元帅”一词，以时刻提醒他们业已分道扬镳，往后自当形同陌路。

多么严谨，多么守信，多么……绝情。

隆美尔凝视着舒伦堡，始终一言未发。他仍错愕于那个异常疏远的称呼，直到一遍又一遍再一遍地确认后，方勉强接受——

因为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因为舒伦堡只在第一次见面时才这样叫过。此后在公开场合，皆称为“元帅”，而在私下，则总唤着“先生”。

隆美尔曾多次问起，为何用“先生”作为代称，可惜舒伦堡总是一笑了之，吝啬着不肯回答。

谁知竟就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其实二人都很清楚，这段荒唐至极的感情怎么可能寿终正寝。那近三个月的意乱情迷，不过是在一片虚幻中的装聋作哑，得过且过罢了。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东西，仅仅是因为暂时远离了帝国，才偷得一点放纵的空间，才能借助漫天黄沙的遮掩，悄悄牵住了彼此的手。

然而如今来自柏林的东风已经接近尾声，天地之间正重回清明，自然容不得半点模糊的存在。

所以，是时候放开了。

归期迫在眉睫，海德里希催得很紧，舒伦堡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最终修订。因而刚回到房间，他就一头扎进工作里，忙得热火朝天，忙到天昏地暗。

舒伦堡就像一颗陀螺，几乎是永不停歇地转动着。表面上，他是因大量的工作而无暇分身，可实际却是不愿停，也不敢停。

因为一停下来，他就总想到隆美尔，总想起那一段段极其荒诞又莫名甜蜜的过去。

舒伦堡始终不太明白，当初为何会如此轻易地交出自己，仅仅是为了获取利益吗？不，即便不走这一条路，他也有法子拿到这些情报，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所以，难道是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也成了爱走捷径之人？这样说来的话，倒还真有几分道理——

隆美尔对他总是抱有溺爱式的纵容，习惯性答应他的所有要求，无论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因此舒伦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太多太多的资料，甚至远远超出任务预期。

他有信心，待仔细核对修订出来后，即使挑剔如海德里希，也一定会非常满意。

在舒伦堡的加班加点下，绝大部分工作已圆满完成，只剩下些许收尾还需补全。尽管他真的很想一鼓作气，但也是真的没精神了。

他困得厉害，好几次打盹又惊醒。在经过数番拉扯后，终扛不住席卷而来的倦意。这不下巴才稍稍沾桌，就捏着笔熟睡过去。

此时正值深夜，房间内寂静一片，唯有习习夜风偶尔游过，留下阵阵冰凉。

忽然，房间门似有异动，紧接着门开了，一个男人迈步进入，远远就瞧见了那伏案睡着的小家伙。

隆美尔是一天不见舒伦堡的身影，又实在打听不到其消息，因此放心不下，就忍不住过来看看。他知道从前为了行方便，舒伦堡是不会锁门的，可今时不同往日，所以本也不抱太大的希望，谁知房门依旧没锁，于是他便进来了。

小心地关上门，隆美尔悄声来到桌前，见到入睡的小狐狸，也见到其身下压着的不少资料。

借着昏暗的灯光，隆美尔看清了其中一页，是关于他的——

（以下为资料抬头）

姓名：埃尔温 · 隆美尔

身份：陆军元帅

档案编号：114329

记录人：瓦尔特 · 舒伦堡

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的一切，还包括大量扩展内容——那些可供发挥的“把柄”。

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印刷体为事件描述，侧边栏里的注解则具体解释其用武之地……字字精炼，一针见血。

指尖随目光缓慢移动，发出的细碎响声无意间吵醒了舒伦堡。后者神色恍惚地睁开眼，在抬头看清楚来人后，瞬间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收拾起桌上的资料。

舒伦堡慌张至极，隆美尔却是意外地平静。男人凝视着受惊的小狐狸，眼底翻涌起异常复杂的情绪。他僵直须臾，继而不禁露出淡淡的苦笑，接着轻拍其肩膀，暗示停下。

那一刻，于舒伦堡而言，隆美尔的手似有千斤重，压得他险些喘不过气来。他数度濒临窒息，大脑一片混乱，但最终还是勉强定神，颤颤巍巍地将资料收好，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过要命的是，在惊慌之余，舒伦堡意外地少收了一页。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于是立即伸手去捡，怎料隆美尔的动作更快，抢先给抽走了。

那是文件的最后一页，是舒伦堡尚未补全的部分。眼见着是拿不回来了，舒伦堡心虚地侧过头，不敢去看隆美尔，只死死护着怀里的部分，也护着那颗疯狂跳动的心。

然而正所谓眼不见，心却可见，没了视野，其他感官反而更加灵敏。舒伦堡隐约听见笔的沙沙声，料想是隆美尔在写着什么。不过该声音持续的时间极短，想来写的应该很少吧。

隆美尔写完就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下半句话，走得非常干净利落。舒伦堡回头时，恰巧见到男人的背影逐渐被茫茫黑暗所吞没，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一怔，待短暂的愣神后，随即慌忙地看向那页资料，只见原本空白的弱点处寥寥写着一行字母缩写——“ W. S. ”。

Walter · Schellenber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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