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见舒伦堡出现在后座时,高斯无疑是惊讶的。
不过,亦默契地没有多问。
想不到隆美尔会选择连夜出院,男人的精神仍不太好,他的身体伤损严重,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得以痊愈。
车启动了,高斯收回视线,安静地驾驶着。期间,他曾扫过后视镜,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如今的舒伦堡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无名小卒,作为保安总局的六处处长,他身上牵动着太多的东西。就算能将本次的乔装探望当作是一时情切的意外之举,可现在跟着隆美尔回家又算是什么情况?
高斯看不透。
明明他也算半个局中人,到头来却还跟瞎子似的。对于他们,常规的判断似乎总是失效。
另外,那时……为什么会帮舒伦堡开门呢?
高斯说不上来。或许只是下意识认为,若元帅见到舒伦堡,应该会高兴吧。
于是身体快过大脑,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进去了。
也罢。左右早已趟入浑水,既然想不通,那就随波逐流吧。
车平稳地行驶着,高斯无意间又扫过后视镜,发现不知在何时,后座的两人已相拥而眠——
舒伦堡轻靠在隆美尔的肩上,双臂成圈拢在腹前;而隆美尔则微微顷身,左手揽腰,右手护在舒伦堡身前,他的脸庞轻贴在怀里人的额头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多么温馨和谐的一幕。
高斯见状,默默关掉了车内的夜灯。同时,也会对今夜之事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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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尔未曾问起,舒伦堡亦只字不提。两人默契地安于一隅,彷佛被全世界遗忘。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好似一对缱绻的鸟儿。
因有伤在身,隆美尔的睡眠时间会更长些。往往舒伦堡先醒,不忍心搅扰男人的好梦,便会独自到小花园里坐会儿。
当灿烂的阳光照出云层,斑驳的树影洒落在肩头时,他的先生就会找来。然后两人一起在晴空下用餐、散步、漫无目的地闲聊。
舒伦堡很喜欢听隆美尔讲起过往的经历,而后者总扛不住他的纠缠,只好事无巨细地一一讲来。
其实哪里是喜欢听战争故事,不过是占有欲作祟,使得舒伦堡总想深一点,再深一点,紧紧地扎根在隆美尔的生命里,成为男人绝难割舍的一部分。
高斯看在眼里,依旧保持沉默。
真真假假,早在北非时就看不清了。
当年那个少年,明明是怀着勃勃野心闯入北非。高斯至今都还记得,舒伦堡初见隆美尔时,那转瞬即逝的危险眼神,就如同是在看待志在必得的猎物。
那时候的高斯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尽管表面上乖巧温驯,但柔软爪子仍藏有锐利的锋芒。
对于这来历不明的少年,高斯自然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并坚信元帅也会对其保持距离与戒心。可谁知舒伦堡,他……他竟另辟蹊径,以更加大胆便利的方式,将隆美尔占为己有。
一向自持稳重元帅,居然会……若不是隆美尔亲口承认,高斯是万万不敢相信的。即便直到现在,他仍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纠葛。
不过,有一点是格外清晰的,那就是有舒伦堡相伴,元帅真的开心了许多。
那种奇特的愉悦,仅来源于舒伦堡。
只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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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外界天气越发变幻莫测,自然也影响到这一方天地。隆美尔不时外出,经常至晚方归。
“今天,您会早点回来吗?”
“我保证,在晚饭前回来。”
临行前,舒伦堡一问,隆美尔一答。高斯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时,和妻子也是这样的情形。
“好的,我等您。”
送走隆美尔后,舒伦堡转身,忽然请高斯一道,去小花园里坐坐。
“……是。”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邀请,高斯不免有些惊讶。毕竟他们平日里鲜有交谈,这还是舒伦堡第一次主动跟他搭话。
“来,请坐。”
“您请说吧。”
面对舒伦堡的落座邀请,高斯用行动委婉地拒绝了。他笔直地站立着,恭敬地等候舒伦堡发话。
“……呵——”
没想到等待良久,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你明明是他的亲信,可每次外出,他都会把你留下。若换做别人,我一定认为这是监视……”
高斯一听,连忙想要解释。
“可对于他……我明白,他只是想保护我。”说完,舒伦堡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口气。
是的,元帅安排我在宅邸待命,仅仅是为了保护你。
高斯闻言,在心底默默答道。
“他呀,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每每见到我,都好像只见到我这么个‘人’,而老是忘记我还有其它身份。”舒伦堡略微顿顿,“我说‘带我回家’,他便不假思索地照做了,全然不顾及我的身份,和我这么说的目的……可你,总还记得我是何来历吧?”
“……”高斯没有回答,悄然蹙起眉头。
当前事态,似乎正在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诚然,第六处是负责外国情报不假。但720事件,可是立功的好机会。所以我向海德里希请令,插手了国内事务。”刻意忽略高斯越发难看的脸色,舒伦堡自顾自道,“既然有现成的渠道,为何不好好利用呢?一位陆军元帅,多么棒的垫脚石,从数年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打算的。”
“您!”高斯乍听这番话,猛地捏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他拼命压制住翻涌的情绪,这才没将舒伦堡当即扣住。
然而舒伦堡镇定自若,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放空了眼神,呆呆地望向远处,接着一字一句道:
“其实早在数月前,隆美尔元帅就已经纳入盖世太保的监视范围。”
“而本次行动的提案者以及总负责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