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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七千年的光阴

长歌之下

“谢无年。”

“你也能感受到那来自七千两百年前的孤独吗?”

——

暮色浸碎了廊下的残红,解祀梧立在归湮之前,月白长衫被晚风掀动如垂天之云,墨发如瀑垂落腰际,未绾未束,只衬得他眉目清峭,自带一股拒人千里的孤高。

指尖捏着的半盏冷茶,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眸光平视着远处沉坠的落日,连眉峰都凝着几分淡漠的疏离。

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自阶下响起时,他未曾回头,却先嗅到了一缕极淡的混着雪后松枝的清冽。

那道身影停在他身后三步处,玄色锦袍上金线绣就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银白长发垂落如月华倾泻,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是世间独一份的容色。

“祀梧。”

解无年的声音很轻,像落雪吻过梅梢,怕惊醒了他,却叫解祀梧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缓缓转身,月白与玄黑撞在一处,分明是极致的干净与极致的秾艳,却偏生带着蚀骨的滞涩。

他抬眸,凤目狭长,瞳仁黑沉如古井,看向解无年时,眼底无波无澜,竟寻不到半分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冷霜般的孤高。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卷着廊外的落梅飘过,拂过解祀梧微颤的睫羽,也拂过解无年那双复杂的眼眸。

该怎么去形容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不知道。他恨他,恨是真的,当年那场以天地为局的棋盘半点假不得;可情也是真的,是檐下共饮的酒,是雪夜同披的裘,是刻在骨血里,怎么也磨不去的旧痕。

解祀梧垂眼,瞥过谢无年那袭华丽的黑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当是谁,原来是半神大人,大人如今名满天下,竟还有闲情,来踏我这荒园?”

解无年的眼睫微颤,他抬手,指尖堪堪触到解祀梧鬓边的一缕黑发,又倏然收回,语气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不来,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不一样。

这和他想象中的重逢不一样。

在那让人无助的七千两百年间,他想了无数次两人重逢的场景,可现在发生的场景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都不似相同。

——

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揉进苍茫里,白衣胜雪,黑衣如墨,恨海情天,不过是两人相望时,那一寸寸,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的距离。

“为什么?”

谢无年问。有九死渝悔在身的解祀梧根本无惧世上的一切事物,绝不可能落到如今的结果。

“因为我后悔了。”

他回答的轻描淡写。

“谢无年,我后悔了。”

风卷着廊外的落梅簌簌飞过,落在解祀梧月白的衣袂上,未打破倏然安静的气氛,他正感到无趣要转身离去,身后温热的气息却陡然逼近。

解无年的步子极缓,玄色衣袍拂过青石板,带起一缕清冽的香,像是暮色里漫开的墨。

他没有出声,只是在解祀梧的背影堪堪要融进苍茫暮色时,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指节掠过对方垂落的墨发,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衣料,随即,双臂便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

银白的长发如月华垂落,簌簌地蹭过解祀梧的颈侧,带着几分凉意,又裹挟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解无年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解祀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他指尖的冷茶险些倾洒。

他的手臂收得不算紧,力道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掌心熨帖在解祀梧的腰部。

解祀梧的身子猛地僵住,周身的冷漠瞬间碎裂成冰,他甚至能闻到解无年发间的雪意,听见对方落在他耳畔的呼吸,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心尖上。

他周身的寒气骤然凝到了极致,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的茶盏晃了晃,几滴冷茶溅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后背传来的滚烫温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手去推,只是喉结滚了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松开。”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拥抱,只能用色厉内茬语气妄图赶走他。

解无年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缠缚。

银白的长发蹭过解祀梧的颈侧,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意,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在对方耳畔,声音很低,“我不松。”

他们的心跳声隔着衣料共振,一下下撞得人耳鸣。玄色衣袍的金线蹭过月白的长衫,像是墨色晕染了宣纸,泾渭分明,却又无端相融。

“这么多年,”他的唇几乎要擦过解祀梧的耳廓,语气里漫着化不开的柔和,“我一直很想你。”

解祀梧手里的杯子被他拿走,他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他猛地偏头试图避开那缕呼吸,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里的冰碴子几乎要落下来,“谢无年,我如今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不过废人一个,你靠近我又为了什么?”1

段评

狮虎,这是你埋下的伏笔嘛?解祀梧为什么说自己是废人一个?好奇后续的发展🤔

话还没有说完,解祀梧喉间的哽咽终究是没忍住,那点克制到极致的崩溃,先是化作肩头细微的颤抖,而后便成了无声的泪。

他没有回头,没有抬手去抹,只是脊背绷得发颤,连攥紧的拳头都在微微发抖。

温热的泪砸在解无年拥在他腰上的手背上,烫得解无年猛地一怔,随即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抬手,拇指轻轻摩挲过解祀梧的眼角,银白的长发与墨色的发缠在一处,玄袍与白衫贴着晚风簌簌作响。

七千两百年的光阴,是苍月山巅的雪落了又融,是忘川河的水涨了又枯,是恨海里翻涌的浪,是情天里悬着的月,全化作此刻他肩头的震颤,化作他落在谢无年手背上,滚烫的、默然的泪。

谢无年低下头,唇轻轻贴在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细碎的心疼,“别哭,我回来了。”

——

泪意耗尽后,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解祀梧的肩头渐渐不再颤抖,紧绷的脊背也软得一塌糊涂,靠在解无年温热的胸膛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他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痕,睫羽垂落如蝶翼,沾着细碎的凉露,孤高傲世的棱角被夜色磨得柔和。

谢无年抱着他,脚步极轻地踏入廊下的卧房,将他放在铺着云纹锦被的床榻上。

玄色衣袍与月白长衫交叠着铺展在榻上,银白长发与墨色青丝纠缠缠绕,像被岁月揉碎的星河。

他没有松手,只是侧身躺下,将解祀梧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一夜未眠。

拂晓的微光透过窗棂,碎金似的洒在床榻上时,解祀梧才缓缓睁眼。意识回笼的刹那,他便察觉到周身熟悉的冷香与松意,以及腰间那道温热的、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微微偏头,撞进谢无年沉静的眼眸里。对方不知醒了多久,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两人胸膛相贴,呼吸交织,七千两百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谢无年的声音低低的,尾音漫着几分缱绻的倦意,他收紧手臂,将解祀梧往怀里带了带,唇瓣擦过他的发顶,温柔的一塌糊涂,“醒了?”

解祀梧微微偏头,他欲起身,指尖刚触到锦被边缘,便被一股温沉的力道拽了回去。

他猝不及防地跌回那片熟悉的冷香里,谢无年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中,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他的眉眼,带着晨起的微凉。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沉稳得如同七千两百年前,雪夜里同卧时的共振的节奏。

“再睡会。”谢无年的声音还浸在睡意里,沙哑得不像话,唇瓣蹭过他的耳廓,吐息温热,“不着急。”

谢无年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指尖扣住他的后颈拉向自己,完全把人抱在了怀里,指腹划过月白中衣的纹路,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解祀梧的身子僵了僵,却没再挣扎,喉间的话堵了堵,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冷哼,听着却没什么怒意。

“那年雪夜,你非要拉着我去摘院外的红梅,”他的声音低哑,混着晨起的慵懒,尾音漫着细碎的笑意,“结果踩碎了檐下的冰棱,摔在雪地里,偏还要硬撑着说自己没摔疼。”

那是他们伪装凡人在人间游玩的一段时间。

解祀梧的耳尖微微发烫,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语气却依旧冷漠,“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怎么是旧事,”谢无年轻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些,银白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于我而言,是七千两百年里,即使灵魂碎裂依旧未曾遗忘的过去。”

他顿了顿,唇瓣擦过解祀梧的鬓角,声音轻得像落雪,“后来我曾寻遍了四海八荒的梅林,再也没见过那样艳的红,也再也没见过……”

那般肆意张狂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