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至圣大人的离开,长安君把黎君暮放出来后欲要跟着离去,谢无年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看着,这个世界快结束了,尔等安静的当个看客即可,本尊随后会来找你,”似乎是又想起来了什么,祂随口吩咐,“当今天道权柄散落,你去收集起来把五分之一送给秦九。”
谢无年若有所思的目送祂离开。
这个世界的秦九可不简单,如果说谁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降临,除了全知全能的神明与熟知他气息的解祀梧之外,也就只有他那小徒弟了。
他的衍天能够推测一切,在本界碍于天道压制无法发挥出全部的能力,但在这里…
有点意思。
——
那人一袭青色道袍曳地,斜倚在高座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师兄啊,”他的嗓音懒懒的,细听下笑意带着微不可察的冷漠,“你觉得我们那好师傅会来找我们吗?”
坐在他左下角的佐羽宫语气毫无波澜,“会,会来找你。”
“哦?”秦九来了兴致,“这位客人连我亲爱的二师傅都没去见,会先来找本座?”
“你在说什么废话。”宫殿大门缓缓打开,白发黑衣的解祀梧提着剑走进来。
秦九的眼底划过一丝杀意,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看起来饶有兴味,他拉长嗓音,“这不是我亲爱的师娘吗——怎么,那位没让你去见师傅?”
解祀梧目光冰冷,“你太放肆了,秦九。”
空气像被人硬生生攥住,解祀梧站在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那细微的声响在死寂中被放大成一种压迫。
两个人都没有动,却比任何剑拔弩张的动作都更让人窒息。
秦九依旧是那个姿势,不过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像是被风轻轻抹去了一瞬。
下一刻——空气在解祀梧颈侧极轻地一凉,那不是风,是一个人贴着他的背后站定,呼吸几乎擦着他耳后的碎发落下,轻得像羽毛,却让解祀梧全身的汗毛在瞬间竖起。
解祀梧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他只感觉到,有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极稳、极慢的心跳。那心跳像一面鼓,敲在他的脊骨上,每一下都让他的神经更紧一分。
秦九的声音从他肩后落下,低得近乎耳语,“我的好师娘,你在紧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解祀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发白,却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动,秦九的剑就会先一步抵上他的咽喉。
而秦九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愉悦的弯起眸子,没有动作,只是这样站在他身后,像一只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兽,却偏要在最后一刻停下来,慢慢欣赏对方的颤抖。
空气里的紧绷在这一刻几乎要裂开来。
解祀梧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哑,“……谢无年他。”
“别动。”他说,“师傅在看着。”
这个世界的秦九性格冷漠又带着一丝恶劣。
是的,恶劣,在那片深邃的冰湖之底,确实蛰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非人的 “恶劣”
这种恶劣,并非源于普通的恶意或残忍,而更像是一种……漫长的生命与绝对掌控力催生出的、近乎无聊的玩心。
抬手捻了捻他冰凉的发丝,嗓音低低的,如亲密的耳语,“好师娘,我师傅可…真能忍啊。”
下一刻,剑气横空的一瞬间,空气像是被硬生生撕开。
那道白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两人之间精准斩过,逼得秦九不得不侧身一避。
解祀梧只觉得一股劲风擦着肩侧掠过,衣料被震得猎猎作响,背后贴着的体温骤然消失。
两人的距离被硬生生拉开。
秦九愣了一下,谢无年的身影从阴影里踏出,动作干脆利落,他一把抓住解祀梧的手臂,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直接将人护在身后。
看着身形相似的二人,他的唇角先是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那笑意慢慢绽开,却不达眼底,只停在唇边,带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玩味。
他的眼尾微微挑起,目光从谢无年身上滑过,又落回解祀梧身上,像在衡量,又像在逗弄。笑意里藏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仿佛刚才那道剑气、那被拉开的距离,都只是让他觉得更有趣的变数。
“啧。”他轻轻发出一声气音,笑意更深了些,“护得挺紧。”
“师傅,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那笑里带着点调侃,点到即止。
谢无年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谁让你这么对祀梧的。”
二人说的什么解祀梧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视野被那道日思夜想的故人占据,温热的体温、呼吸、心跳,还牢牢印在他的身前。
不是梦,也不是幻境,是真实的谢无年。
谢无年转身看着他,一头银发微微摆动,行动间闪烁着流动的银色光泽,解祀梧有些出神,伸出手抓了一缕银发在手心。
冰凉,顺滑,却异常的柔软,手感和记忆里一样非常好。
没等他说话,下一刻,他抱住了他。
不是在刀光剑影里,也不是记忆中的小木屋里,而是在一场跨越了七千两百年的漫长跋涉之后——在所有的时代都已经轮换、所有的名字都已经模糊、所有的因果都已经纠缠成网之后。
那一刻,天地仿佛静止了。
谢无年的手臂环上去时,动作并不算快,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曾经失去、又曾以为永远无法再触碰的东西。那力道里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珍惜。
解祀梧没有立刻回抱。
他只是僵在那里,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无年胸膛传来的心跳。那心跳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近。近得像是把他从七千两百年的迷雾里硬生生拽回了人间。
命运像一条无形的线,从极古的时代一路延伸到此刻,终于在他们相拥的瞬间,悄然收紧。
谢无年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祀梧,”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解祀梧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环住谢无年的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不是幻觉,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他,确认他们终于在时间的洪流里再次相遇。
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被拥抱。
这个怀抱不是冲动的、急切的,而是一种……终于找到落点的动作。像是跨越了无数崩塌的城阙、熄灭的烽火、被风沙磨平的名字,终于在时间的尽头,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重新拢回怀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无年的胸膛贴着他的,心跳沉稳,却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的疲惫。那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漫长到无法想象的岁月——七千两百年,足够让山河换颜,让王朝更迭,让记忆腐烂成灰。
可谢无年还是找到了他,甚至不惜跨越了一个世界。
拥抱并不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感觉,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注定要在某个时刻这样相拥,不管中间隔着多少生死、多少背叛、多少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解祀梧的指尖微微发抖,他想推开,想质问,想否认这一切——可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句话面前都变得无力。
因为他知道,谢无年说的不是“找到你了”。
而是“回来了”。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