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年那边的事情暂且不论。
黎君暮……
他现在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仿佛被抛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由无数破碎画面组成的旋涡,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感知被无限放大。
关节像被反向弯折的钢尺,发出即将断裂的嗡鸣,那声音不是来自骨骼,而是来自灵魂被扯脱榫头的哀嚎。
在他痛到即将昏死过去的时候,碎片式的画面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曾经被姜时初见证过的纯白识海逐渐被染上颜色。
那是极致的金色。
天地交界处轰然作响,仿佛在浇铸一汪巨大的海洋。
而原本灿烂的世界里,黎君暮的瞳孔倒映出了一抹黑。
不,这黑不是颜色。
更像是有存在把所有的光融化铸成一口无光的井,连心跳都失去回声,就像是把空间的轮廓剥夺了。
这一片空间已经被彻底改造,哪怕是谢无年来了都会迷失其中,黎君暮忽然感到了近乎无法抵抗的困意,随着最后一丝光线的消逝,他的世界变得安静无声,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黎君暮。”
寂静的空间响起了冷淡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古井无波,不带一丝涟漪。
他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消失。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身后出现了一抹人影,一如既往的一袭黑袍笼着内里的白衣,墨发如瀑曳到脚踝的位置。
黎君暮看不清祂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没有见过祂,但却有着冥冥中的感应。
他不由自主的靠近祂。
“你是……?”
祂没有拒绝他冒犯性的靠近,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人。
“黎君晏。”
代表禁忌的名讳就这么被念出,还未等他有什么反应,他忽然又感觉到冷。
一开始是冷。不是风的那种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抽走所有热源后的真空冷。
黎君暮有些恍惚…自己不是快元婴期了吗,怎么还会感觉到冷呢。
“你不该离我这么近,”祂无动于衷,语调平缓而冷淡,“另一个‘我’应该告诉过你。”
“靠近我,你会死。”
祂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黎君暮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视线像被剪断的胶片,画面一格一格脱落,光斑暗下去,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只有眼前人的身影。
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祂。
本该注视他死去的神明不知为何没有躲开,任由黎君暮靠在祂的肩膀。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围,黎君暮已经完全恍惚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暗红色的瞳孔,竟脱口而出,“师尊……”
——
“祂竟然放过了黎明,” 在外面带人看戏的长安君轻啧一声,“这小孩乱喊,那分明是我的师尊。”
谢无年:“……”
他不就是你吗,你的师尊就是他的,有什么区别。
好似是知道了他的想法,长安君头都没回,理所当然道,“当然有区别,这个世界的师尊是我的,他想他师尊我就送他回去。”
哥们你人设崩了知道吗。
谢无年跟在至圣身边这么久,知道了一点小事,比如说眼前的这位长安君…和黎君晏的关系亲密到不分你我。
调笑了几句后,他开始询问起了正事,“行曦大人把我们送过来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有你和祂应该不需要我们。”
“你错了,”长安君语调懒散,“从始至终都不需要你们,本尊只是遵从师尊的意愿,让凤凰把你们送过来,亲眼看一下祂选中的命定之人是什么样子。”
“你也知道,这方世界维持不了多久了,本尊不想师尊死去,也不想让长歌、太子爷他们出事。”
“…所以你们强行逆转时间,让黎明到来,试图纠正一切错误。”
“嗯,”祂叹了一口气,“可惜,回到过去后,本尊才发现只需要修正一点点命运。”
翻译:黎明白来了。
长安君无奈摊手,“归根结底,本尊太强了。”
可恶,被祂装到了。
谢无年没有被祂表面的敷衍回答忽悠过去,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那为什么至圣大人说黎明靠近他会死?”
听到这句话,长安君反而沉默了,许久之后祂才开口,“你们……都不知道?”
——
在两人聊的火热时,黎君暮终于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身后人静静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杀我?”
他很直接。
黎君晏那双没有感情的冰冷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祂不允。”
黎君暮大约知道这个‘祂’是谁。
也知道了祂的想法。
问,人要是没有了七情六欲会如何?
没有七情六欲,人就不再是人,而是行尸走肉,像一颗会呼吸的石头,会生不如死,会孤独寂寞,会对一切失去兴趣。
人是如此,神亦是。
黎君晏作为天地间的第一位神祇,祂所经历的万万载孤寂是他人绝对无法想象的,就如之前所说,完美的存在诞生于彻底的冷淡。
黎君晏是人间是晦涩难懂的弦外音,而自己是已经到来的黎明,两者之间的宿命即为宿敌,终究会互相纠缠一生。
可是在他的世界里祂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呢?
这个问题也很简单。
为了保护。
自己还太过于弱小,祂碍于天道无法亲自陪伴黎君暮成长,却可以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就像是他刚穿越过来时遇到的秦九,包括后面的喰日和苍玦,都在祂的授意之下才会相遇。
因为他是祂的半身。
祂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哪怕是在不能以遥远二字来形容的平行世界,黎君晏依旧对他拥有可许范围内的最大宽恕和绝对的偏爱。
连带着一直追随祂的行曦对他也有些许的爱屋及乌,不然也不会亲自把他送过来。
所以一直到现在,黎君暮唯一经历过的生死危机也就是刚见到黎君晏本体的刹那了。
“我知道了,”想清楚这一切的黎君暮心情很是复杂,原来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那你们——不,祂需要我做什么?”
黎君晏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祂的身影逐渐虚幻,只剩下了模糊的尾音,“待你抵达渡劫,祂会亲自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