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失本名】陆（上）

材料库是单独一栋小楼，凯撒也算轻车熟路了，一进门就跟保管员寒暄起来。保管员看了史学斌的条子，很配合地帮助凯撒打开了金属材料库大门。

凯撒很认真地检查金属材料柜里存放的样管。他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对不同样管的材料金属性进行甄别。库房保管员起先还跟着他一起测量，不到两个钟头，保管员就开始学黄花鱼溜边了。

溜边是溜边，不过眼睛的余光还是不断地扫着凯撒。革命的警惕性是每一个军工厂职工所独有的特质。

凯撒镇定自若地开始行动了。

他在检查管子里吸附的金属材料粉末。他个子高，肢体动作大，巧妙地挡住了管理员的视线，一只手灵巧地提取了一些氰化钠，白色粒状的粉末落在凯撒预先准备好的小纸袋里。

陈工程师来取液体材料，保管员走过去开柜子。

凯撒关上柜门，听到陈工程师和保管员说话。

“怎么电镀车间不来取？”保管员问。

“他们马上就过来，我先来看看材料。”陈师回答。

凯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过去，跟陈师打招呼：“陈师，忙着。”

“嗯。”陈师跟保管员在看液体瓶的批号，“批号是去年六月的。”

“对，氰化钠电镀用的少了，这个是氧化铝，批号是今年的。”保管员还在看标签，凯撒已经推门而出。

凯撒身上揣着剧毒，径直走进洗手间。他走到厕所的格子间里，把小纸袋塞进自己有夹层的衣领中。因为氰化钠会有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所以他特意带了一瓶香水，喷在衣领上和耳根后，再把小瓶子扔进垃圾桶。做好这一切，凯撒才慢慢走出金属材料库的楼道。

楼道上有两名战士执勤，按规定例行检查。凯撒毫无障碍地通过了，不过他明显感觉到小战士对他身上的香水味十分反感和鄙视。对于一个海外归来的华侨来说，身上有点资本主义的香风臭气也属正常。

枪，凯撒是彻底放弃了。

据他观察，战士们的营房都在机加车间附近，加双岗，职工根本不能靠近。而且枪声会让自己行刺后难以脱身。他必须另觅他途。

3号楼，一如往常。

凯撒很顺利地进入了3号楼第四层的秘密图纸管理室，接待他的不是白升卿，而是云易霆。凯撒的表情非常吃惊，他一点也不掩饰这种讶异之色。

“今天不能查阅图纸。”云易霆说。

“我是工作需要。”凯撒看着云易霆穿了一身职工的工作服，显得云里雾里，“你不是公安吗？你怎么在这？”

云易霆瞥了一眼凯撒：“你别问了，这两天3号楼有特殊情况，所有的办公室都暂时被我们接管了。”

“有特务？”凯撒装作害怕道。

“有我们在这里坐镇，不用怕。”云易霆说，“你回2号楼的时候，有人要问你图纸的事，你就说白升卿生病了。”

“白升卿生病了？”

“不，我们放了他两天假，你回去就照我说的做。”

凯撒点头，说道：“那我走了。”

“登个记再走。”云易霆哗地一下翻开了一本登记簿，上面稀稀落落都是来借阅图纸的人留下的笔记。

“我不是特务。”凯撒说。

“是不是都必须登记。”

“我们可是手足。”凯撒望着云易霆的眼睛。

“你是我爸也得登记，仔细看看，最上面。”云易霆用手指戳了一下登记簿，最上方有一行流利的正楷钢笔字“云卫国”。

凯撒释然，于是老老实实地签了名，又嫌弃蘸水钢笔不好用，特意签了一个漂亮的连笔签。

3号楼第四层，每一个房间都被控制了，每一个试图进入3号楼的人都必须登记在册。凯撒想，如果今晚成功刺杀了“沧龙”，这份名单就是嫌疑犯的名册。

渔翁撒下天罗网，这种刺激会像条件反射一样，诱发出“赤鹰”的兽性。难度越大，精神越集中，完成任务的欲望就越强烈。

凯撒走出秘密图纸管理室，门对门就是人事档案管理室，他来的目的就是“踩点、定位”，找到正确的方向和预定坐标。

如果文烟给自己的情报精准无误，这扇门里不到两三个小时，沧龙就会现身。果不出其所料，凯撒看见巡逻的战士们已经开始传话了：“今天中午十二点以后，3号楼内部戒严，不再放人进来。”

凯撒不再停留，迅速离去。

凯撒一个下午都在废弃材料室待着，说是利用废弃材料做点科学实验。新人总是对各种材料属性充满探知欲，设计师们认为，这是研发新材料的必经过程。

为了不被人打扰自己的工作，凯撒把废弃材料室的门给反锁了，有人来敲他也不开门。人们都说史学斌就是这副德性，带个徒弟，也是这德行——我行我素，自高自大。

一根木头，一根弹力十足的橡皮筋，一根废旧钢筋被工具打磨成箭头。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凯撒就地取材，做了一只弩弓。

他利用废弃的光学镜片做了一个简易望远镜，又把氰化钠的粉末融进水里，将液体均匀地涂抹在了箭头上。这一箭射出去，只要射中沧龙，无论是不是要害，见血封喉。

通过2号楼第三层的窗口，探视对面3号楼第四层每一个房间的窗户。凯撒隐约观察到人事档案管理室的窗口，一直有人在踱步。他判断是保护沧龙的人。

行动需要有人配合。凯撒坚信，文烟能够得到如此精准的情报，自己此次行动就绝不会是孤军奋战。

下班铃响了，凯撒没有走。

他在等上正常班的人下班，上二班的人去食堂吃晚饭，他在等待一个卫兵交接班的时间差。

时间掐得很准。

六点二十五分，凯撒把自制弩弓和望远镜放在一个黑色背包里，推门而出。走廊上空无一人，卫兵在交接班。凯撒迅捷地穿过走廊，进入货梯直升到四楼。

四楼货梯内侧没有守卫。凯撒直接进入一间电源控制室，门口挂着“非工作人员免进”的警示牌。

凯撒反锁了门。

他穿着一双布鞋，戴着手套，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地形。电源控制室的小窗口，正对着3号楼人事档案管理室。

对面楼上居然开灯了，有人打开窗户透气。

凯撒用自制望远镜侦查对面的情况。

他看清楚了。

“沧龙”坐在一张办公桌旁，翻阅一沓档案，有人陪着他坐，也有人在吸烟。凯撒仔细观察，沧龙虽然在认真工作，但是手上戴着手铐，尽管翻阅档案但令他很不舒适，但是凯撒感觉得到沧龙立功心切。这种“钻狗洞以求活命”的末技，最令凯撒不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凯撒把弩弓拉起来，箭在弦上。

窗口上不停有人走动，来回遮挡凯撒的视线。凯撒在不断瞄准“目标”，突然，“目标”站起来，要抽烟，有人去拿烟灰缸——

凯撒几乎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开弓没有回头箭！

嗖的一声，箭飞射出去。

一箭射中沧龙的身体。沧龙唰的一声倒下去。

凯撒一箭射出后，把弩弓扔进背包，身体像脱兔一样敏捷地飞奔而出，从货梯直下地下室。凯撒计算着对面楼上公安反应的时间，包括叫人、封锁大楼、奔袭2号楼、追逐、判断逃跑方向。足够了，时间足够他逃离案发现场了。

地下室里漆黑一片。

凯撒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地下通道里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开始脱工作服，脱口罩，脱手套，把脱下来的衣物塞进背包。他完全凭感觉找到那不足一米宽的楼梯，飞奔上去，推开铁门。

前面是埋同位素的荒草地。凯撒脱了工作鞋，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皮鞋，把工作鞋也塞进背包，再把背包塞进一个空的废铅盒子里，使尽浑身力气将铅盒扔进一个废弃同位素的大坑。

此时此刻，凯撒听见研究所内部拉起了警报。

凯撒飞越荒地，越过篱笆墙，动作敏捷，一气呵成。

篱笆墙外就是临街的一片林荫道。研究所的后门隐约可见，他想着，文烟给他预备了一辆车，应该就在这儿了。

第六棵梧桐树下的确有一辆车，但是一辆自行车。

“该死！”凯撒连谩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抓起自行车，骑上就跑。

凯撒骑车一路飞奔，直到上了大道，他就从心底笑出声来。

从职工食堂吃完了晚饭的单身汉们，有骑着自行车载着姑娘的，有骑单位的三轮车载着几个人的，有拍着篮球一边追逐一边跑的。好家伙，一个千人研究所，这档口，跑出上百个单身汉去参加工会举办的露天舞会，简直太顺理成章了。

车如流水马如龙，凯撒想，多么美丽的一幅画面，如果不是刚才杀了人，该有多么美妙的心情去奔赴一个超越生死的约会。

“银蛇”，你安全了。凯撒默默对自己说。

没有什么能够间离我们的爱，死亡亦不可以。

——

“沧龙”死了，就死在老付面前。

一箭封喉。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弥漫在房间里，一大沓人事资料滑落在地。事发的时候，云森正在走廊上跟张远谈话，就听得扑的一声闷响，房间里有人吼叫。云森和张远冲进去的时候，沧龙已经咽气了。

老付瞪着一双眼睛在大叫，也不知吼什么。档案室的管理员斯蒂芬此刻吓得面如土色，缩在一边喊：“死人了！死人了！”

云深从心底骂了一句脏话，他只想到有敌特会混进3号楼，伺机行刺，但是绝不会用到枪。因为进研究所大门会有例行检查，出入各个大楼时，进入每一层都会登记。枪支管理尤为严格，营防加岗，任何职工都不能靠近。所以，他基本确定，行刺不会用到狙击，唯一的可能是在饭菜里下毒。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有人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用最原始的工具进行刺杀。

张远反应最为敏捷，他说了句：“马上封锁2号楼，关闭厂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云森也迅速反应：“他应该还在2号楼。”

老付一下拉住云森的手臂：“我跟你们一起去。”

所有的公安都跟着云森、老付和张远跑出3号楼。

云森说：“大家先别乱，听我说，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2号楼搜索刺客，由我和老付一组；一路去研究所大门和后门实施戒严。”

“还有，大家一律统一口径，就说是3号楼丢失了一份重要的科研资料，所以必须进行全面搜检。”云森看了看手表，“今晚工会七点半举办露天舞会，如果杀手已经逃出厂门了，一定会融入人群。”

老付道：“别废话了，赶紧找。”

两路人马开始带领公安干警、保卫干事等人对重点地带进行地毯式搜索。

当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