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疆界】4

凯撒将一张从笔记本撕下的纸放在方向盘上。那是施安娜帮他画的地图。

她将卡尼克画成一个红色大圈，一条线穿过去，那是从镇上通往水獭湾的马路。直线上画了三个大叉，第一个是施安娜的开垦地，第二个是穆非的地，第三个——虽然凯撒应当住进去——但名义上已经属于穆非了。凯撒要找的房子位于那条线的最尾端。

凯撒摇摇晃晃开上一条感觉不太保险的拱桥，下面的河水像蓝水晶。过了桥，先看到一片泥泞的沼泽，然后是简易机场。开过机场，卵石路变成泥土和岩石，泥浆和蚊子拍打挡风玻璃。路上的坑洞大如水池，面包车起起伏伏，发出哐啷声。

每次凯撒被颠簸甩出座位，就会嘟囔一句：“真要命。”一路上没有房屋，没有半点儿而文明的迹象。终于，他经过一条车道，堆着生锈的旧车。门牌上手写着“卡奥斯”三个字。

这里应该就是穆非的开垦园了。凯撒将车开到挂着褪色牛头骷髅的钢铁栅门前，栅门开启，欢迎访客。

凯撒思考了一会儿，决定不擅自把车开进别人家。他跳下车，走进两旁长着细瘦云杉的s型车道。车道有些长，凯撒不知道自己步行了多久，才看清开垦园里边的景色。

他来到位于平静碧蓝海湾上的一片山脊。这块地非常大，左边的草坪翠绿干净，而右边草地延伸处有一些被砍伐过的树桩，树枝杂乱堆着，看起来刚被砍倒没多久。透过丛丛乱枝残叶，隐约可以看见一间破旧小木屋。凯撒猜测那块地原本该属于他。

这片园地里最显眼的还是凯撒眼前这栋两层原木房屋，犹如搁浅的船首矗立在海岸。房屋后方有几个畜栏，住着许多养得很好的羊和鸡。一个木造小屋立在旁边，不停冒出烟雾，不远处有几个蜂箱挤在一起。

下方的水面上，一座灰色码头伸入碧蓝大海。一架水上飞机系在码头上，还有一艘亮银色的渔船。

看得出来，开垦园的主人挺有钱。

凯撒穿过及膝的高草，走向房屋露台。

他一面心怀迫切，想据理力争拿回那座小木屋；一面又有些退缩，这么有钱的人家，可能很不好惹。

豁出去了。凯撒深吸一口气，敲响白色大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

凯撒从未见过如此洁白无瑕的发丝，一如他在喀什马克湾见到的朦胧雪山。微风轻拂时，白莹莹的发丝又如此生动地飘扬着，像轻快的雪花。

还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与阿拉斯加无垠的苍穹不相上下。凯撒仿佛能似鹰一般遨游在这动人的瞳眸中。

那一刻，凯撒脑袋中只剩下唯一一个字来形容面前这个——留着白色长发的男人——美。

这位男人的脖子上，用很细的金链挂着一把小巧的钥匙型吊坠。挂坠也是金色的，和他融雪一般的白发一同在阳光下烁烁闪光。

“这位先生……您还好吗？”男人率先开口。

凯撒迅速将自己从愣神中抽离出来：“对不起……”

“这里很少有观光客光顾，您看起来也不像本地人。”

“的确不是。其实，我是来找一间房子。”

“哦？什么房子？”男人眯起眼，“要不……进屋说说。”

凯撒的身子如同着了魔一般自动跟随那个男人走进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旧的野餐桌，桌上放着一个插满蓝色鲜花的花瓶。花瓶周围放着各式各样的蜡烛，仿佛中世纪围着城堡而建的村落。

男人带着凯撒来到几个旧皮沙发前。

一个乌黑色头发、莫约12岁的小男孩坐在其中一个褐色小沙发上，手里捧着平装书。听到他们脚步声临近，他立刻警惕地合上书，站起来。

“来客人了。”白发男子对男孩笑笑，又转过身对凯撒说：“介绍一下，我叫穆非，这是我的弟弟，雷毅。”

凯撒难以置信地打量着雷毅。这俩兄弟的发色实在会令人产生猜疑。

“我……我叫凯撒。”

“好了，凯撒，现在我们该谈谈你来这里的缘由了。”

“嗯，是这样的——”凯撒有些紧张，双手不停互相摩挲着，“听说您不久之前购买了一栋……小木屋？”

“确有其事。”

“其实，那个木屋已经被泰德先生赠送给我们家了。泰德先生是我父亲的战友，他还给我们写了封信——”

“可惜他的儿子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穆非礼貌地朝凯撒微笑，令凯撒更加不安。

“可是——”

“所以你现在打算借此对我提出一些要求？还是想再买走？”

穆非依然在微笑。

凯撒一时竟无法回答，先前在车上想好的那些激烈言辞，仿佛一瞬间被席卷而走，无影无踪。

“很抱歉，我没有那么多金钱。所以……”凯撒停顿了一下，望向并排坐着的穆非和雷毅。男孩很平静，但仍带着警惕。而穆非，凯撒无法辨晰他的眼中是否真的含有笑意。

“能不能暂时借住这个屋子一段时间。我会尽快找到工作，您可以给我开租金。当然，我可能住几年就走。”

“凯撒，这话听起来可真是奇恰客才会说的。”穆非望了眼窗外，“我相信你已经见过施安娜了。她肯定告诉你这里习惯以物易物。在卡尼克，赚钱没那么容易。所以，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们干活，然后留在这里。现在是夏季，最忙的时节，我们需要人手。”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愿意。”

穆非对凯撒颔首，又开口道：“话说，你的计划只是在这里住几年？”

“没错。”

“是吗，这儿的大多数新客都挺不过第一个冬天。如果你能成功度过今年冬天——”

凯撒直视着穆非深沉的蓝眼睛。

“你会一辈子不愿意离开。我说真的，凯撒。”

“——好啦，已经为这件事浪费了不少时间，我们得抓紧开始干活了。”穆非揉揉雷毅的头，率先站起身，走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