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诗遥没有再去看沐浴在雪中的两个人，他只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除夕夜的天空缤纷绚烂，七彩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温暖买了一把爆竹，兴奋地拖着谢诗遥和李渔在广场上放。

“噼里啪啦”的响声带起银白色的火花，一朵一朵开在她的眼睛里。

温暖把燃烧着的火树银花举高，大声地喊：

夏温暖“除夕快乐”

李渔除夕快乐，温暖。

李渔看着她的侧脸，勾起微微笑容。

跨年的人很多，在广场上又唱又跳。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天空炸开的烟花里写着几个字：新年快乐。

谢诗遥新年快乐，温暖。

谢诗遥微微侧着头。

温暖，我记住了。这是第二次和你从一个有意义的日子，一起相伴到第二个有意义的日子。

距离高考：152天。

踩着一月的尾巴，教室里又重新坐满了人。

课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温暖在谢诗遥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小人兴奋地问他：

夏温暖“是不是很像你？”

谢诗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去擦玻璃。

温暖也不恼，在小人的下方写了几个娟秀的小字：夏·灵魂画手·温暖，作品。

等她写完，手指上也沾满了灰。她眼珠骨碌碌地转，然后背着手悄无声息地走到谢诗遥身后，在谢诗遥聚精会神擦玻璃的时候，一把抹到了他的脸上。

谢诗遥“夏温暖！”

谢诗遥干脆在自己桌子上擦了一手的灰，追着温暖跑。

温暖躲进厕所，做鬼脸嘲笑谢诗遥。她身后站着张思雨，张思雨突然抱住她，然后大喊：“谢诗遥快来！”

温暖痛心疾首地指责张思雨没人性，并认定她们之间友谊的巨轮已经沉没。

高三下学期，走读生必须要参加晚自习。温暖嫌麻烦，跟夏煦一商量，选择和大部分同学一样住校。

夏煦为此给她买了一部手机，还亲自把她的东西送了过来。温暖存了谢诗遥的号码，并且在住校第一天早晨就给他打电话。

谢诗遥耐心地听着，嘴边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端挂了电话，谢诗遥跟忙碌的老板说：

谢诗遥“麻烦再给我一份豆浆油条。”

谢诗遥刚要走，就感觉到衣角被人拉了一下。像是怕他会生气，女孩的表情怯怯的：

苏微“同学，能借我五块钱吗？我忘了带零钱。”

谢诗遥顿了一下，他包里有零钱，他换了一只手提着早餐，腾出右手来拿钱。

“我是11班的苏薇，我们见过的。”

苏薇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该怎么介绍自己才好，但每一遍都被她以“不完美”的理由抹掉。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而然地说出口，其实并不是她想好的最完美的介绍。她暗自懊恼间，谢诗遥已经伸出去的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来。

谢诗遥绕过苏薇，径直往前走。他承认自己存有私心，承认自己听到名字的一瞬间，想到了温暖红着眼睛哭的样子。

苏微“谢诗遥！”

苏薇不甘心地大声喊，

苏微“你真是一块石头！”

不，石头都没有你这么绝情，可我就是喜欢你。

开春的时候，温暖房间的阳台上那株风信子终于探了头。柔柔的绿色叶片挺立着，沾染了春天的和风细雨。

她在这样美丽的季节辞掉了餐厅的工作，去了一趟繁锦。

谁也不知道她去繁锦干什么，只有简清雅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把能贴的地方都贴上了寻人启事。

在太阳落下去之前，她们一人捧了一杯大大的热茶坐在阶梯状的喷泉旁边。

简清雅“他知道你做的这些吗？”

简清雅问她。

夏温暖“不知道。”

温暖把吸管咬得变了形，杯子里的茶水有点难吸出来。

这个周一，温暖迟到了，南希难得没有喊她罚站。

她桌子上的豆浆油条已经变凉，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口感。

看着她大快朵颐，谢诗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谢诗遥“擦一下嘴巴。”

苏薇路过他们班，把一切都收进眼底。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一酸，好像有重物压在心上，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已经遭受过太多不幸，可唯有爱而不得这一点让她最是心酸。

她努力在这一个学期的开学典礼上和谢诗遥并肩站在了主席台，可她从没有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哪怕一点点。

从始至终，谢诗遥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所有的一切。而温暖的存在就是在提醒她，她一定得不到想要的。甚至，会在她失败后从脑海里跳出来狠狠地嘲笑她。

这场暗恋，终究是无疾而终。

夜晚的图书馆里静得出奇，仿佛能听见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图书乖巧地立着，温暖走到史学类的架子边，踮起了脚去拿架子上被其他书籍夹着的一本《史记》。

书架突然松动起来，最上排的书摇摇欲坠。温暖抽出那本《史记》，突然感觉到有一道力气在推着书架，导致书架四个脚不稳，在下一刻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轰然倒塌。

温暖吃了一惊，慌乱中连《史记》都扔掉了，她连忙用脚抵着前面的书架借力，然后大喊：

夏温暖“快来人帮忙！”

苏薇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在身后的书架上。她额头上有汗珠不断地渗出，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薇双腿有些发软，她连忙抓紧了自己的衣角来掩饰此刻心里的慌乱。她往外跑，跑了几步动作顿时僵住，像是被突然按了暂停键。

苏薇背靠着粉刷得洁白的墙壁，心如擂鼓。

李渔在出口处站着，像是站得太久了，一时间做不出任何反应。他盯着苏薇看，目光里好像淬了一团火。

苏薇胸口不断地上下起伏着，她又惊又怕。

可是她脑海里突然划过温暖在讲座时、在秋游时、在表演时的场景，好像在刻意给她难堪一样，她恼怒地瞪圆了眼睛：

苏微“是她！都是她自己找的！”

苏薇推开李渔僵硬的身体，飞快地跑了出去。

苏微是她！都是她错了！

苏薇一直自我催眠着跑回寝室，她把门关得紧紧的，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这才惊觉她后背靠过的木门都已经被浸湿了。

温暖没什么事，只是被吓了一跳。李渔坐在她身边，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从小到大都一样，对什么事情都可以不计较，好像没有什么能够真的让她生气。

夏温暖“放心吧李渔，”

温暖在第无数次证明自己没事之后，终于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温暖“她只是喜欢谢诗遥。”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只是苏薇过于偏执。

这些天，温暖一有空就拉着李渔往外跑，打印出来的寻人启事一张一张地脱手。

天气变暖，湖面波光粼粼。太阳洒在上面，像是在里头揉碎了一块金子，闪着细碎的光亮。

鸭子游水吃鱼虾，在它的身后留下两条轻轻摇摆的飘带，随着时间的流逝，末尾的飘带也逐渐消失。

温暖看着入了神，连李渔什么时候去买了水都不知道。她把外套脱下来围在腰间，接过水“咕噜咕噜”地灌。

李渔“今天我爸妈会回来。”

李渔看着她说。

夏温暖“真巧啊，我爸上午给我打电话，他也会回来。”

温暖耸耸肩，

夏温暖“你说他们是不是约好的？”

谢诗遥下午下班，刻意走了那条离家远一些的路。他在那边的超市里买了一块面包和一盒酸奶，算了，他其实只是想去看看温暖。

他拎着手里的东西，站在温暖家楼下的花圃外给她打电话。电话才刚拨出，又立刻被他切断。

他看到温暖家客厅的窗户被暖黄色的光照亮，映着好几个人的影子。窗户没有关紧，还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并不太清晰的说话声。

有大人的，还有温暖和李渔的。

李渔“你这盆风信子长得真不错。”

李渔给它浇了点儿水。

夏温暖“毕竟随我。”

三月中旬花圃里的花儿大多开了，清香袅袅。两侧种得最多的是带刺的蔷薇，还没到它的花期。看得出来温暖很爱惜它们，精心修剪得不留一片残叶。

谢诗遥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包着的塑封撕开，一口一口咽下干巴巴的面包。

这一周开始，谢诗遥给温暖补习的科目换成了物理。他搜罗出所有的公式，严肃勒令温暖必须一个个背诵出来。

温暖总是背到一半就卡壳，然后可怜兮兮地要他给提示。谢诗遥薄唇轻启，丝毫不留情面地跟她说

谢诗遥“重来。”

夏温暖哼，重来就重来，谁没卡过壳咋的？

于是在测验过后，温暖兴奋地拿着试卷在他面前嘚瑟：

夏温暖“看吧，我以前就是错着玩玩而已！”

谢诗遥淡淡睨了她一眼：

谢诗遥“希望你化学也可以这么幸运下去。”

午餐铃响，温暖跟在谢诗遥身后叽叽喳喳：

夏温暖“谢诗遥，要是高考我们在一个考场的话，你记得写完要摊开在桌面上，还有字要写大一点。”

谢诗遥“不行。”

夏温暖“选择题答案是A你就伸出一根手指，以此类推。”

谢诗遥“不行。”

夏温暖“数理化三门最后的大题记得写完整过程，不要省略，要不然我看不懂。”

谢诗遥“不行。”

夏温暖“谢诗遥我们考一所大学吧？”

谢诗遥“……行。”

夏温暖行，我们考一所大学，我们选一个专业，我们坐在一起就像现在一样。

你尽管选你喜欢的东西去学，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

温暖最近有点犯愁，谢诗遥喊她三声，她都没反应。

谢诗遥“怎么了？”

谢诗遥从前天就发现温暖不太对劲，她桌面上摊开了化学试卷，得分是92，考得很不错了。

初步判断不是因为成绩，谢诗遥更疑惑了。

温暖吸了一口醇香的热豆浆，和着金灿灿的油条一起咀嚼，美妙顿时涌进心底。

夏温暖“李渔要过生日了。”

温暖又喝了一口豆浆，塞满了一嘴的早餐使得她说话有些含含糊糊，

夏温暖“我不知道送他什么礼物。”

谢诗遥顿了一下，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突如其来的这种怪异的感觉。

谢诗遥“他喜欢什么？”

夏温暖他喜欢什么呢？

温暖偏着头想了很久。

李渔一向无欲无求，人生寡淡得像是广寒宫里的神仙。

等等——

夏温暖“谢诗遥，你说我送一盆绿植给他，他会不会打我？”

温暖充满希冀地问。

李渔生日的前一晚，温暖特意请假回了家。第二天早上赶过来时，她手里抱着一个礼盒。用丝带系好了蝴蝶结，包装得很是用心。

温暖趁着课间，跑到11班把人拽了过来。

她神情严肃，微微喘着气。她对李渔说：

夏温暖“生日快乐。这份礼物你一定喜欢，请你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温暖说完，拉开蝴蝶结，打开礼盒盖。在余泽的注视下，她端出了一盆粉红色的风信子。最大的一片叶子因为礼盒太小，还被挤断了，软软地耷拉着。

李渔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李渔“夏温暖，这就是你说的超大Surprise啊？”

夏温暖“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温暖眨着眼睛，把风信子往他跟前一推。

李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有点儿没法回答温暖一下抛出来的四个问题。

夏温暖“可是你自己说喜欢我窗台上的绿植的，”

温暖很忧愁地把风信子装回礼盒，

夏温暖“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把它送给你。”

李渔行吧，夏温暖，我没办法拒绝你，任何时候都是。

李渔尽管上回只是随口一提，你能记住我也很开心了。

李渔真的。

四月开始，温暖接到了简清雅的电话。那端的她说话语气有点儿急切，还带着些微的欣喜。

温暖在周六的早晨就坐车去了繁锦，简清雅在车站等她。

简清雅“是一家叫做雅致的孤儿院，在十三年前的路边捡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她当时穿着黄色的棉服、黑色的裤子以及一双红色的皮鞋。”

简清雅打了一辆车，两人坐上去，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简清雅“和信息全部吻合，你说会不会就是谢诗晴？”

简清雅还留着一张寻人启事，她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因为找到了线索而眉飞色舞。

夏温暖“我只能说，可能。”

温暖抬脚上阶梯，在一位自称是孤儿院心理老师的带领下，找到了院长的办公室。

“是有过这么一名女孩子的记录。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因为过度惊吓而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院长把她办公桌上的资料收起来，一份一份放进了文件夹里。

“我当时存了文档，在我捡到她的那一个月里并没有任何人来找她。我在警局备了案，也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十年前的文档被尘封在已经结满了蜘蛛网的仓库，而温暖和简清雅因为身份和年龄并不能进入这种重要的地方。

不过即使进不去，她们也得到了不少信息。院长对于那个捡来的不记得姓名的孩子有一些印象，她在进入孤儿院的第三个月就被一位女士收养了。

具体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温暖和简清雅离开雅致孤儿院，心情都有些沉重。

简清雅“本来以为能找到，结果又白跑了一趟。”

简清雅叹了口气，在一家米粉店坐好，点了两碗酸辣粉。

夏温暖“还是有收获的，至少知道谢诗晴还活着不是吗？”

温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简清雅“啧，真羡慕谢诗遥，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简清雅颇有些酸溜溜地开口。

温暖郑重地拍她的肩：

夏温暖“别羡慕，你妹妹要是丢了，我也会帮你找的。”

简清雅笑骂：

简清雅“滚！我可没有妹妹！”

温暖从车站坐车到广场，谢诗遥刚好下班。她拉着谢诗遥拐进一家水果店，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斤鸡蛋芒。

谢诗遥“你很开心？”

谢诗遥注意到温暖上扬的嘴角，像是被感染了一样也露出了笑意。尽管他已经工作了十个小时，身体有些疲惫。

夏温暖“我有一个好消息，但是还不能告诉你。”

温暖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外走，在柳树下的休息椅上坐好。

面前正对着宽阔的人造湖，连接对面的是一座大大的棕色的木板桥。桥的那端被婀娜的柳树遮挡住了。

温暖买了一把小刀，在芒果皮上划了几下，将整个杧果翻转过来。

她用牙签扎了果肉往嘴里塞，因为果肉太香甜而露出满足的神情。

温暖举起一块给谢诗遥，在他刚想说话时迅速塞进他嘴里。

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使得谢诗遥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要咀嚼。

他一向灵活的大脑有片刻的断片，等思绪重新连接起来，他就感觉到一阵恶心。喉头有东西一个劲儿要往外涌，他连忙跑到开盖的垃圾桶边上，一股脑儿全都吐了出来。

温暖被他的反应吓到了。谢诗遥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开始发红，一侧已经长满了小红点。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巧可爱的芒果喃喃：

夏温暖“不会吧，这种概率都被你碰到了……”

从诊所里出来，温暖盯着谢诗遥脸上看。原来那张白皙好看的脸也长满了红点，被路灯的光一打显得有些狰狞。

夏温暖“我对不起你。”

温暖由衷地忏悔。

谢诗遥“没事啊，只是丑了一点。”

谢诗遥没想到自己对杧果的反应这么大，他伸手揉了揉温暖毛茸茸的脑袋，

谢诗遥“你不用自责，要不是你我怎么知道自己杧果过敏呢？”

谢诗遥一进教室，就听到低低的抽气声。

程黎明凑过来问：

程黎明“你这是长麻子了吗？”

温暖一巴掌呼在程黎明的脑门上：

夏温暖“滚！”

谢诗遥没在意，但是第二天他的课桌里出现了一支软膏。他看了眼埋头做题的温暖，眉目间染了些许笑意。

第八章 我没办法拒绝你，任何时候都是

第八章我没办法拒绝你，任何时候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