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天气已然热起来了,嬿婉换了轻薄的衣料,浅青纱上绣着娇滴滴的烟粉杏花,盖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素雅的颜色,素雅的面庞,实在像个温柔的母亲。
可嬿婉从不温柔,从来都凉薄。
“这不是我说保就能保得住的。”
嬿婉瞪了进忠一眼,他从善如流收回目光。
嬿婉自己打量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渐渐弥漫出恨意。
上辈子调养了那么多年,身子好全了才怀了投胎,而今却还带着五年折辱的伤疤和内伤,要怀孩子却没有那么容易。
太医的脉案,进忠总是按时告诉她,这一胎怀得比上辈子艰难,她自己也感觉得到。
这何尝不是嘉嫔和皇后的罪孽呢。
何尝不是娴妃的罪孽呢。
怀得这么辛苦,还要做好希望落空的准备,还有刚才那个不成片段的旧梦,都让嬿婉很不高兴。
不高兴了,就害几个人来让自己高兴高兴吧。
嬿婉伸出手,因为怀孕的缘故,她已很久没涂蔻丹了,纤长的手指,细细修剪过的温润指甲,轻轻搭在进忠肩上。
“启祥宫那位如今怎样了?”
“还是那个样儿呗,脸越治越不成,人就越来越疯,整日里尽说些皇上不爱听的话。”
嬿婉道:“能专拣着皇上不爱听的话说,可见还没有全疯呢,得再给她下一记猛药。”
“娘娘的意思是?”
“玉氏还不知道他们家的娘娘出事了吧,嘉嫔这么孤立无援也怪可惜的,想法子把消息传出去,也让她的娘家人来帮帮她。”
进忠会意,笑道:“是啊,玉氏就这么一个指望,怎么能不让他们知道自家的娘娘现在如何了呢。”
晓得这也是嬿婉的逐客令,他缓缓起身,打千告退:“奴才这就去安排,娘娘也好好歇着,别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儿了,好好安胎才是最要紧的。”
嬿婉点头,却没有说话。
进忠是把很好用的刀,只要下了话让他去做,他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情。有这么一把刀,她确实省心很多。
只是要驯服这把刀本身,却没有那么容易。
自从怀孕之后,嬿婉的心神便总不太稳定,进忠又起了抢班夺朝的心思,眼下只是僭越的眼神,和试图左右她去对凌云彻出手的话语。嬿婉敲打过几次,让他歇了针对凌云彻的念头,但是那些僭越的眼神和动作,却越发有恃无恐了。
或者说,就是因为拦着不让他去对付凌云彻,他心头里老是梗着这么一件事,才总要在其他地方给报复回来。
真是个贪心不足的家伙呀。
可要不是这么个贪心不足的家伙,那在宫里的日子还能有什么趣味。
嬿婉撑着下巴想,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丝微笑。
她两辈子都不是安分的人,都不会压制自己往上爬的欲望,不会压制自己和人斗的欲望。
宫里的这些妃子,没有哪个是能被她放在眼里的,她曾经击败过她们,重来一回,依然是轻而易举就能击败她们。
无聊的日子,也唯有进忠可以当个消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