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古来相接眼中稀（6）

　　文常在含着笑，眸光流转看皇帝一眼：“皇上面前，我哪儿敢卖弄。”

　　皇帝自来吃这一套，朗声吟道：“黄云承袜知何处，招得冰魂付北枝。金谷楼高愁愈堕，断肠谁把玉龙吹？姜白石写梅花，总是别具一格，不与众同。”

　　文常在含笑应和：“有人猜测这诗大约是和八首咏西湖梅花的卜算子一同写的，若是如此，那大约也就是写在如今这个时节。‘此树婆娑一惘然，苔藓生春意’，此刻去御花园，大约就能赏到这种景象吧。”

　　皇帝微微点头，又叹说：“可惜北京终究干燥寒冷，要论赏梅的盛景，还是要去江南的好。”

　　文常在道：“皇上不是已经命人去修圆明园了嘛，嫔妾听说其中的三潭印月便是仿照着西湖景色来的，西湖虽然是鬼斧神工，可皇上领着咱们大清四海升平、河清海晏，人工雕琢，也未必就输给了天然盛景。”

　　她总是很会说话。

　　舒嫔想着，听着皇帝的小声，心里越发觉得没有意趣。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方在昏昏沉沉中听见皇帝说要走了。意欢睁开眼告罪：“臣妾病得昏沉，不知不觉睡了，怠惰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这有什么好请罪的，你病了，本不该被我们叨扰才是。”皇帝抚摸着意欢因出汗而冰凉的鬓角，见她憔悴如此，不免生出几分真心的爱怜，“好好歇着，朕今晚再来看你。”

　　说这话时，身后的文常在一僵。

　　意欢看到了，心里冷笑，随即又自嘲地笑。

　　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为自己把皇帝从别的女人那里“抢”了过来而欣喜，她为别的女人在自己这里吃了瘪而欣喜。

　　她一路走到皇帝身边，用全身心去爱她，难道就只是为了这样，为了在另一个女人嫉妒得要命的时候露出一分冷笑，为这样无聊的胜利而愉快，而凑活着又度过一天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意欢抓着帘子坐起身来，因为过分用力而险些摔倒，拂容连忙来扶住她，见她焦急地抬眼，似乎在寻找什么，立刻会意，将书架上的《饮水词》取来，递到她手中去。

　　意欢却摆摆手：“我不要这个，我……”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胸口，自己都说不清楚哪里到底是什么在翻涌。

　　不甘心，她只觉得不甘心，她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就算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起码也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样，她的李益不该是这样，她心血为之沸腾的爱不该是这样。

　　“娘娘！”

　　拂容被她的样子吓着了，慌忙攥住她的手，死死按住，又忙命人送安神汤进来。

　　艰难喂了一小半安神汤，意欢总算是冷静下来，躺在床上，抿着嘴不肯吃蜜饯，品味着嘴里药汤的苦涩，心里辘辘地转着念头。

　　不该是这样，那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走了半辈子，忽然发现一切都错了，她该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