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娘刚才……”
“我觉得很有意思,进忠刚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儿着急,眼神有点儿闪烁,一行礼,却又变回了老样子,我一直在想他着急些什么。”
又想从我身上看到些什么。
春婵不明白,却也不敢深问,便道:“夜也深了,娘娘先歇息吧。”
“我先瞧瞧你绣了多少。”嬿婉从她手里拿过绣棚,看了一看。
纯白的绫子,大红色、鹅黄色两只蝴蝶,已经绣好了大半,余下的只是用黑绒线勾了个轮廓。
嬿婉翻过来瞧了瞧反面的针脚,笑道:“论绣工,你比我强得多。”
春婵也不谦虚,含笑领受她的赞赏。
嬿婉是突然想起刺绣来的,小时候,想学什么额娘都不允许,她总说“女孩子家懂得女红就够了,还学别的做什么,学多了,心就野了”。
而她会的女红,也就仅仅是缝制、修改衣裳罢了。
阿玛的衣裳、弟弟的衣裳,额娘改不过来的时候,就要她一起。
针线在她手里,往往只是用来锁边,只是把两块布料用僵硬的线条拼贴在一起。
日复一日必须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嬿婉会强迫自己喜欢它。
可是,再怎么告诉自己这不无聊,比起拼凑布料,她还是更想看针线凑出一朵花来。
这种机会很少,偶尔,阿玛抽水烟的时候,会在衣服上烫出个洞,那时候,她才有机会绣一朵小小的花。
一色的、单调的,覆着烧焦衣缘生出来的一朵小花,足以成为无聊日子里的一种慰藉。
但说到底,因为无聊而不得不喜欢的东西,终究也变不成真正喜欢的。
不喜欢刺绣,不喜欢皇帝。
她莫名又想起了凌云彻。
凌云彻于她而言,究竟算是个什么存在呢?
比点缀无聊时光的绣花要鲜活些,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毕竟曾对她好过,虽然后来就不再对她好,后来头也不回地走向别人。
但是,似乎从来也没有太讨厌过他。
可以害他,可以毫不犹豫杀他,可以为了自保踩死他,但是,从来也没有讨厌过他。
上辈子的时候,就每每为此觉得古怪。
和凌云彻两次一刀两断,她都决绝,都发誓无论如何绝不后悔,后来也的确没有后悔过,没有为他成亲而难过,没有为他远离自己而难过,只是受不了……受不了他会喜欢皇后。
其实,不应该那么介意的。
她的决断不是假的,她的决心不是假的。
可是,就是太奇怪了,每每在夜深人静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都觉得隐隐作痛。
然后在白日里,收敛了一切情绪,仍旧是毫不在意地扫除一切荆棘,哪怕是凌云彻,拦在了她的路上,也毫不犹豫一脚踢开。
为什么如此割裂?
嬿婉上辈子就总是去想,在尔虞我诈的间隙里,喘一口气,细碎地一想。
可是,想不出结果,就有更多的威胁接踵而来。
哪怕成了皇贵妃,哪怕掌管六宫,也还是有那么多人高高在上地瞧不起她。
颖妃、太后、和敬公主……最要紧的,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