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8）

　　皇帝捏住了嬿婉的手，把玩着修剪圆润的指甲，笑道：“你手上有槐花的香气，冬日里闻起来，倒别有一番幽幽滋味。”

　　“有么？”嬿婉把手凑近鼻尖嗅了嗅，道，“内务府送什么，臣妾就用什么，没想那么多。”

　　“不多想是好事。这世上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就是因为人太爱多想。”

　　皇帝意有所指，嬿婉却没有继续问下去，稍稍坐直了身子，将自己近日学的曲子唱给他听。

　　“这一堵粉墙儿低，这一带花阴儿密。与你个在客的刘郎说知：虽无那流出胡麻香饭水，比天台山到径抄直。莫疑迟，等的那斗转星移，休教这印苍苔的凌波袜儿湿。将湖山困倚，把角门儿虚闭，这后花园权作武陵溪。”

　　嬿婉唱第一个字时，皇帝便僵住了，直想要打断她，可是一字一字婉转游丝般笼络着心，竟让他舍不得就此中断。

　　想想也已经有十多年的光阴了，同样的《墙头马上》，同样是正旦婉转旖旎的唱腔，同样是这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转过头来朝自己粲然一笑。

　　那时候……那时候的悸动，皇帝一直以为自己没忘，可是这一瞬间，他才真正想起那时候激动渴望、连指尖都痒得发颤的自己。

　　嬿婉坐回榻上，倚在皇帝怀里，没有靠稳，立刻就被按倒。

　　她一怔，旋即心中冷笑。

　　怎么说呢，不管有根没根，要操纵这些男人有时候当真轻易极了，进忠是这样，皇帝也是这样。

　　“朕封你为妃，好不好？”

　　情到浓时，皇帝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嬿婉一愣，摇摇头：“不好。”

　　“为什么？”皇帝虽然在说完后立刻就觉得唐突，可听见嬿婉的拒绝，也是大为意外。

　　嬿婉扯了扯被子，严实地捂住了光裸的肩膀：“这个年节过得忙忙乱乱，又是痘疫，又是阴谋，从皇后娘娘到各个答应都是人心惶惶。臣妾在这个时候晋为妃位，不说于礼制不合，看在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姐妹妹眼里，怕也有些眨眼睛。”

　　皇帝笑道：“朕以为，你从来不顾忌别人的眼光。”

　　“怎么会不顾忌！臣妾在后宫里过日子，仰赖的是皇上，陪伴的也是皇上，可是其他人也一样要仰赖皇上，想陪伴皇上。彼此之间，要说会完全和睦，皇上肯定也不信吧。臣妾对位份没有太多贪图，纵然有一点点想要往上爬的野心，而今皇上这样厚爱，才半年就拔擢为嫔位，臣妾也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妃位……这荣耀太过分，臣妾不敢承受。”

　　“难得你如此懂事，若后宫中人都像你一样懂事，朕也就不比操那么多心了。”皇帝再度喟叹。

　　嬿婉用被子遮住自己扬起的嘴角。

　　一日之内，皇帝已经三度叹息大家不够懂事了。

　　当真是别人不够懂事，还是他心里脆弱的地方太多，不想面对不敢面对，才觉得人人都不懂事，总往他心口上戳？

　　皇帝做成这个样子，也实在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