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在即,丞相府似是没了太多要紧事,便赐了恩典叫武义淳与何立能自在过年,武义淳似是返乡探亲不见人影,何立无亲无故就闲在府中。
我同张宇说,何立连个亲人都没有,年节都是同我们这些下人侍卫在一起。
张宇叹了叹,“何大人当真是可怜。”
我被他的反应气得一梗,果然同张宇在一起最忌用脑子说话,他全然没听出我这话中是对何立的嘲讽。
我没了再同他说话的耐性,干脆盯着脚下发愣,张宇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顾着走神。
何立得了闲散却没什么放松的娱乐,他如今像是剃度出家的和尚一般无欲无求,后院许久没人,他也许久都没碰过女人了。
初跟何立时他还偶尔召人服侍,自我跟他一段时日后他愈发不爱碰女人了。
慧极必伤,难保他伤的不是隐秘。
想到这我实在想笑,若真如此,那还应了张宇的话,何立真可怜。
年关将至,何立院中没半点喜庆,他连年关都没什么兴致。
真真儿是个菩萨,无欲无求。
还是个恶菩萨,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思绪飘得太远,我又想走了。
至少得到个热闹地儿,把年喜庆过了再回来。
想也是没用的,我走不了。
突然后颈一凉,我几乎是被人提溜着走,院中除了何立没人会这样对我,我连连道:“大人,回神了,小鬼儿回神了。”
后颈力道没松,脚下却是停了,何立似笑非笑瞧我,“你倒是心思活络,在想着怎么离我远些过个好年吧?”
“大人说笑了,我就是大人的人,自是要跟在大人身边的,年关自也是要同大人在一处的。”
磨人心神他太拿手,我倒不如干脆认了怂。
后颈束缚松了,扇骨又抵在肩头,他不轻不重敲了三下,是警告也是规劝。
我却觉得他活像个和尚敲打木鱼。
“喜欢过年?”
“大人,没人不喜欢过年。”
何立眯了眼睨我,轻哼一声,用擅自戳了戳我的脑袋,“又拿话讽我。”
“胆子又长了。”
我垂眼,“大人,我哪里敢?”
何立递给我一支发簪,唇角笑意并不深,但颇具意味深长,“武义淳倒是惦记你,回乡省亲都还记着你。”
我垂着脑袋没接,他轻笑了笑,用发簪轻戳我的脸,“这么久了,他心思还是没变,倒是个有心的。”
何立言我拿话讽他,他也如此反讽回来。
他说武义淳是个有心的,我便是那个没心的了。
我转言道:“武大人有心,给蓝玉和绿珠都送了物件,连我不常同他相见的都有这么一支发簪,武大人的心意的确是还记着的。”
武义淳都送了,他何立却半分表示没有,到底是谁有心无心?
后颈再次一凉,他扣着我的后颈一把折扇做刀抵在我喉咙,“总不好叫你日后连年都过不了。”
我当即认错,“大人,我还想活着过以后的年呢。”
后颈的力道散了,他的手按在我的肩上,“武义淳的东西蓝玉和绿珠可不会收,我早就说过了,你该学学她们。”
“我若学了,大人才真是清静了。”
他却是淡一勾唇,“那就让我清静清静。”
何立近来心情不错,故我此刻也能同他斗几句嘴,若触了他霉头,或他真有可能将我变成蓝玉和绿珠,一个不能听不能言之人。
眼下他兴致不错,“既是年关,许你去看看那孩子。”
我心中一喜,“大人去吗?”
“不去。”
我更是一喜,却收敛了笑意,“多谢大人。”
沁芷又长高了,小家伙喜滋滋的抱着我撒娇,我捏捏她的小脸心中实在欢喜。
我拖了些时辰回去,在马车上想着回去该如何应付何立,却在回去后瞧见了满院子的红灯笼,张宇没心没肺的忙前忙后,我拦下他,“大人今夜要成亲了?”
张宇白了我一眼,“你才成亲!”
“成成成,我跟你成亲成不成?”我随口笑嘻嘻敷衍道。
“谁跟你成亲。”张宇古怪的瞪我一眼。
早前还清清冷冷的院里如今挂满了红灯笼,光秃秃的树枝上挂上了祈福布条,唯一一株红梅开的正好,院里的烛火通亮倒有了几分热闹气。
我又问:“大人呢?”
“书房呢。”
那我就不去书房了。
难得有热闹气,总好过守在一条毒蛇身边。
好景不长,热闹气没沾染多少,何立又差人来寻我。
我就知道何立在的地方就不热闹,他书房外没挂灯笼,屋内烛火明灭不清,没准进去又是一顿磋磨。
“大人。”
何立坐在案前,案前的烛火是灭的,他整个人隐在暗中,像是盘旋着的毒蛇伺机而动,似是下一刻便会亮出獠牙扑向猎物。
我走过去为他点烛,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桌案,淡淡道:“回来晚了。”
“大人,孩子总是缠人的。”
“是孩子缠人还是你故意不想回来?”他一下握住我点烛的手,缓缓抬眼瞧我。
何立总是这样,时刻疑心我是否有别的心思。
“大人,我是要回来过年的。”
他的手很凉,似是蛇鳞攀爬,我缓下口吻,“大人,院中热闹了,可要去看看?”
“你喜欢?”
“大人的心意,我自是喜欢,比武大人的发簪更有心。”
他哼笑,“没人不喜欢过年。”
他良久都没松手,就这样静静握着我的手,我与他就这样在案前一直无言,就在我猜测他下一刻的举动时他松了手,他起了身,“去瞧瞧热闹。”
我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同他一道去看热闹。
张宇乐的合不拢嘴,院里的下人笑着布置院落,年节时日连刺杀都会消停,倒也不必担忧下一刻会从哪里射出暗箭。
难得的安宁。
“年是一次一次过的。”
他突然出声,又接着说:“日后的年只要活着总是要过的。”
“小鬼儿爱热闹,阎王爷也得跟着被闹腾。”
我一下愣住了,似是在这平淡的话中窥见一抹隐晦的情谊,对何立而言这是极少见且晦涩的表明心意,他在告诉我,日后在他身边只要活着总是要一起过年的。
能得何立的心意实在是难得。
我瞧着院中那株开的正好的梅花,我轻笑了笑,“大人,发簪什么的,我不喜欢。”
“我喜欢热闹,一起过年的热闹。”
他朝我伸了手,“簪子还我。”
“大人送我的除外。”
“大人送我的就是我的,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突然觉得,在这过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