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做事太过阴狠，难免招人记恨。他运筹帷幄不甚在意，可我手无缚鸡之力杀我轻而易举，他那嘴欠侍卫又从未护过我，我委实怕自己被人抓了去，受苦不说还搭上命。

不论明面还是背地里总有人打听，问我何立可有什么喜欢的。

我说自然是有的，之前的颂绾他就喜欢。

那人不以为然，“那她怎么死了？”

我含笑反问，“你说她怎么死了？”自然是因为何立喜欢，所以她活不了。何立太精明也太谨慎，他喜欢颂绾所以他留不得颂绾的命，他不会容忍自己留下任何软处。

他对颂绾的喜欢未必是男女之情，不论他心中算计得有多清楚，只是在外人看来，他确实是宠爱颂绾的。

没人知道他对颂绾有几分真几分假，亦或是真真假假掺杂也只有他自己清楚，旁人说不清道不明。

何立说颂绾是难得的美人，聪明，身手好，若是能好好打磨，必成利器。

利器，只是利器。

后院的姑娘被送走了还是会有新的姑娘送进来，我不再安排姑娘去伺候了，何立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的榻上会不会有美娇娘，也不会过问我是否安排姑娘去伺候。

不大聪明的嘴欠侍卫问我，“你是不是嫉妒了？”

“嫉妒什么？嫉妒你不大聪明？”

他气急败坏的说：“我看你就是嫉妒了，你不希望有姑娘去伺候大人，所以你一直都未安排。”

我突然很认真望着他，说：“别把大人说的这么下流。”

他一时语塞，“我没有说大人下流！我明明说的是你嫉妒后院姑娘能伺候大人。”他实在蠢笨，我无话可说。

银子，珠钗，又一次堆在我面前，面容姣好的姑娘恳切的求我让她去伺候何立。我想到了乐涟，她也是这般对伺候何立一事满怀期待，到头来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我回绝了她们，她们却执着的认为是银子和珠花送的不够。

“这就打发了？”

我又想起何立说这话时的神情，把人看到尘泥里去，不屑得太伤人。

何立知道姑娘们求我，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她们来伺候，他只是淡淡的说，“人各有命，你能救得了几回？”

“那大人是想杀几回？”

我这段日子里尽心同他维持的“融洽”因为这句话彻底崩塌，我犹还记得上一次出言驳他的后果，他说让我把膝盖跪到废为止。他真是被我气急了，连扇子都用来砸我了，我跪着，但脊背挺的笔直，扇子被扔到我的脚下，连带着屋内都阴沉沉的。

我在想，若是他这回真下了杀心，我还会不会没出息的求他给条活路。我甚至想到自己会和乐涟有一样的下场，被他用诡刃刺死。

“大人我都快看不透你了，你到底是惜命的小鬼儿还是不要命的疯子？”

我说：“大人要罚便罚，把膝盖跪到废为止也认了。”

他被我气笑，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我的膝盖，他半弯着腰，伸手噙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对上他阴冷的视线，他力道大得几乎快要卸了我的下巴，“你就算把膝盖跪废了这事儿都过不去。”

他压了压眼尾，勾着玩味睨着我，“你心里怨着我呢，跪到死都过不去。”

“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不让她们来伺候我就不用死了吗？你别忘了她们都是被谁送进来的，她们也想活，她们的生路就是上我的榻，你觉得你能保得了多久？”

“哎~大人我真是没想到，惜命的小鬼儿还是个有善心的主儿，怎么？庙里的菩萨换你来当了？”

“菩萨不敢说，那阎罗殿里讨命的阎王爷定是换了大人来当的。”我不知死活的拿话刺他，尽管下巴疼的厉害。

“你别忘了你的小命也是被阎王爷捏在手里的。”他轻一笑，嘲讽意味太深。

他太知道拿什么来治我，这终将只会是以我的败落告终。他逐渐占了上风，“你这骨头只要不死就硬得很。”

我不再言语了，因为我根本毫无胜算。

我已经选择认输，可他并不打算就此收手放我一马。他愈发来了兴致，“我知道你还念着乐涟，你舍不得她死。大人我还真就想问问你，你一心为保她的命，一朝事发，她转头就把你卖了个干净，你就当真不怨分毫？”

“平日叫你学杀人，你怎么都学不会，大人我还真就没想到，你倒是把那和尚的慈悲学了个十成十。”

他的嗓音低沉，不紧不慢极有规矩，直刺人心，“大人我就是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不择手段。你为活命难道没有费尽心思？知道那两次赌命我为何都留的是你的命吗？因为她们眼里是侥幸，而你眼里是在告诉我你一定要活。”

“你活，她们死，是你的眼里的欲望告诉我要杀了她们，留下你的命。”他此刻像极了吐芯子的毒蛇，一点点将猎物绞死。

“你为了一条活路，不也利用了颂绾吗？我知道你为何总念着颂绾，因为你心存愧疚，你自己心里清楚，颂绾的死当真就与你毫无干系吗？”

“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安稳，还非要借着愧疚的由头去保别人的命，不自量力。”

“后院的姑娘们没人会领你的情，只会觉得你贪得无厌。”

他的话将我的心一刀一刀的挖了个干净，我平生头一回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他拿话做刀刃，不知刺了我多少回。我倒情愿他朝我发火，怎么罚我都行，也好过将我的心剖开，他将人心玩弄到极致，让人比死还痛苦。

他的话已经深深扎进我的心口，以至于让我忘了下巴上的疼痛。他终于松开我的下巴，将我从地上扶起，他的指尖轻轻地拨弄着我的耳坠，让它叮当作响。

“收起你那点儿一文不值的善心，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又赢了，我输得一塌糊涂。

我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大人，我祝你死于人心。”死于他根本不曾拥有过的情爱之心。

他并未生气反而捏着我耳坠上的珠子细细摩挲，“我会让你死在我前头。”

当真是恶毒，我和他都恶毒。

“好好问问你自己，若是当初乐涟有法子能让你逃出去，你还会提醒她别来伺候我吗？”

何立不费吹灰之力就看透了我愧疚，他在告诉我，我与他从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他企图将我同化，然后心安理得的成为跟他一样的人，或许他不会饱受煎熬但是我会，他这样无异于在杀我，他这番话最让我痛苦的是我根本无法反驳。

一番话下来，我竟冷汗岑岑。

他说对了，我总会回想起颂绾的容貌，娇媚，身段极好，鼻尖的痣会乱人心神。我犹记得她含恨自刎的场景，当时何立是背对着她的，他半蹲在我跟前叫我去杀了颂绾。

我忘不掉颂绾听到这句话时流露出的震惊，怨恨，不可置信还有痛苦。或许颂绾死前的最后一个想法，仅仅是何立能回头再看她一眼，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让我杀了她，昔日恩情顷刻烟消云散。

就那一刻，我也成了刽子手。

我终于回过神来，松开他的衣袖。他依旧把玩着我的耳坠，漫不经心的姿态让我的难堪无处遁形，他在等我服软。

他说，“我知道你通透，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后院那些姑娘们的结局，你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因为你知道你谁都救不了。”

“人各有命。”

或许日后我的死也会落的轻飘飘的四个字，人各有命。

他如同逗猫狗一般点点我的额头，“什么都想只会逼死你自己。”

“谢大人赐教。”

他全程目睹我的呆滞和痛苦，自己登上高堂，看我演完这出荒唐戏。

之后，我如了后院姑娘们的愿，将她们送进何立的房中。我已经无力知晓何立是否碰了她们，只要送了姑娘进去，嘴欠侍卫刀上的血在第二日清晨就最是显眼。

张宇同我说，他也拿不准何立碰了没有，他只是照旧不留活口。

我只觉荒唐。

再后来，无人再敢送来姑娘，后院终于空了，下人们甚至不敢接近后院，怕沾染上晦气。

日子久了，猜忌就多了，就连张宇都不止一次问我与何立到底是什么关系。何立并未碰过我，我也不是在榻上伺候的丫头。我也说不清我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若只是寻常主仆，他大可不必花费耐心只为磨我心神，叫我难堪。

可除了主仆，我再找不出别的关系了。

张宇说，何立喜欢我。

我说，没有人是这样喜欢人的，他顶喜欢折磨我，似是看我狼狈出糗才是他的意趣。

后来何立知道了，他只是随意笑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上前研磨，“没发现么，我们是最能杀死对方的人。”

我一愣，他用扇骨敲敲我的脑袋，“手别停。”

“是，大人。”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擅长攻心，我赢不了，我离他最近，他躲不掉。

不止是离得近，我与他越来越像了。

我和他，是最能杀死彼此的人。

何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