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做事太计较结果，于是无论过程施以什么手段，他都不在乎，只求达成目的。

所以人命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若是他来了兴趣，他也只是把人命当做消遣的棋子，下完了棋，总是要连同棋盘一起扔了的。

所以我怕他，怕他突然觉得我是个毫无意义的棋子，我的生死本就掌握在他的一念之间，可惜武义淳救不了我。

武义淳是斗不过何立的，所以我就再没打算借武义淳脱身。姑娘们已经学会跳舞了，我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尽管我很喜欢这个能让我不用担心生死的小院，但我始终是要回去的。

“舍得回来了？”

嘴欠侍卫的阴阳怪气从见到我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我回他，“事儿做完了自然是要回来的。”

“还算有良心。”

我不想理会他了，他烦起来不像话。他扬了扬下巴，“进去吧，大人在里头呢。”

我闻言上前敲门，“大人，我进来了。”

何立不说话的时候更像个书生，正如此刻扇子搁在案上，他站在案前一手提笔一手扶袖，帽带自然的垂在胸前，周身不沾阴戾，眸中不带算计，全神贯注只在笔尖，颇有文人风骨。

“过来。”他并未抬头，平淡一句。

我立在他身侧，他微微抬手，用笔杆指了指帽带，我便伸手帮他把帽带放回他背后。静默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簪子呢？”

我拿出玉簪双手奉上，他并未马上接过而是等字写完了才不紧不慢的放了笔，他抬手接过玉簪，拿在手中把玩。

“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点点头：“知道。”

“说说看。”

“武大人的珠花再漂亮也比不过大人的玉簪金贵。”这是在提醒我不要忘主，更不要被眼前利益所蒙蔽。

“这便是你的选择了。”

“是，大人。”选珠花还是玉簪，结果显而易见，我再一次向他表示了我的忠心，也为自己求得了活命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何立也是一样的人，他万事只与利益挂钩，我种种皆为活命而想。我也不顾过程了，我只要活。

他突然伸手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带近几分，我吓了一跳，心中突生不详预感，出于本能的将头往后缩。何立的动作更快，他迅速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扣住我的后颈，让我的头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用玉簪抵在我颈间，冰冷的触感激得我脊背发寒。他幽幽的说：“大人我知道你是惜命的小鬼儿，武义淳的榆木脑袋救不了你，你只能仰仗大人我。”

他一字一句的，直戳人心，“可是你怕啊，怕大人我会收了你的小命，所以你总有逃心，动动你的脑袋，大人我不放你，你能逃到哪去？”

我只觉浑身的血都被一点点抽干，小心翼翼隐藏的所有秘密毫无防备的被人撕扯开，我像是被人扯开了衣衫，裸露的模样被他尽收眼底，我所有的难堪被当做玩笑。

他什么都知道，只有我蠢得不像话。

他说：“你是没杀过人，但因你而死的人你也别忘了。赌运气的时候，她死你活，你死她活，事实上，谁活，我定。这可就是两条命了，再加上颂绾，你放纵她对你的有意忽视，甚至眼睁睁旁观她上了我的榻。”

“乐涟，还记得她吗？你舍不得她死所以你提醒她莫要来伺候我，可惜她不听劝呐，所以她死了。你从未提醒过颂绾上了我榻之人最后的下场，是因为你觉得大人我瞧上她了，所以颂绾是特别的。”

“特别到我会百依百顺的宠她，在你看到我答应她送走后院的姑娘时你就认定了她会容不下你，所以你坐观事态发展，直至那日颂绾送你出府。”

“你很聪明，猜到了马车里坐的不是武义淳，你及时找回了自己的活路，东窗事发颂绾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的嗓音愈发低沉，“你也并非完全不对武义淳抱有希望，我利用你算计武义淳，你利用自己想引武义淳给你逃路，可惜你也瞧见了，武义淳顶了天儿也只能是跟大人我借了你去，你依旧逃不了，所以你再次折返。”

玉簪已经松开，但依旧停留在我颈间，他握着玉簪来回滑动，若这是刀刃，我的喉咙恐怕早就被割开。

“小鬼呐小鬼，你放弃了武义淳，还想搭上谁？”

我无言以对，因为他说的对。我为了自己的生路也算计了武义淳，颂绾之事也不假，我有意在她对我挑衅时忍气吞声，让她觉得我在怕她，准确的来说是怕何立对她的宠爱。我在她已经伺候过何立之后同她说之前何立碰过的女人都死了，就是想让她觉得她对何立来说是特殊的。

颂绾完全陷入了何立给她的情爱，所以她会想尽一切办法送走后院的姑娘，她只是朝何立撒了个娇，何立便应了她的要求，这让我更加确信她会将我送走。

我毕竟是何立的管事，仅凭她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所以颂绾找上了武义淳。再之后的，我知道的，何立也都知道。

我的后颈被禁锢，这让我有种项上人头已经在他手里的感觉。事已至此，我同他服软，“大人，谁也不搭，我已经没了退路。”

我接着说：“求大人给一条生路。”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在等他给我答案。他突然轻笑了笑，“大人我给过你很多生路，哪知这惜命的小鬼儿她不珍惜呐。”

我猛然反应过来，正如何立所言，他的确不止一次的给了我生路。从一开始留下我的命，到后来的赌运气，他方才说过了，谁活，他定，所以他又给了我两回活命的机会。用人最忌讳不忠，我虽未背叛他，但始终存有逃心，在他看来已然是留不得的，可他却一次又一次给我活路，我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何立像是猜到了我的疑惑，他轻一挑眉，将玉簪戴到我头上，警告一般：“我要日日在你头上看见它。”

他终于松开我，“说来说去，你无非就是想活命，你很聪明，大人我给得了你生路也赐得了你死路，既然生死都掌握在我手里，你又何必费尽心神自讨苦吃。”

我朝他跪下，“是，大人。”我早该明白，我的所有心思是矛盾的，只要我还待在何立身边，这便是无解的，我终归是要倚仗何立的。

“我的确欣赏颂绾的胆量，她也很聪明，但和你的聪明不一样，你比她多了几分通透。”

这便是他留下我的真正原因，并不是牵制武义淳。武义淳根本不在他忌惮的范围之内。我都要佩服他的耐心了，将我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却依旧放任我的算计，待时机成熟再将我为之隐瞒的所有一一击破，让我彻底没了退路，最后才如施舍一般向我伸出援手。

至此，我只能按照他为我指的路走，我完完全全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并且彻底沦为他的傀儡。

他太会玩弄人心了。

我的额头抵在地上，对此结局我深感无力。我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他为我设的局，我的挣扎也不过是给他助兴的意趣，他早早就捏住了我的死穴，我甚至一直以旁观的角度去看待他或是事，到头来才惊觉自己也是局中人。

“谢大人赏的生路。”我终于妥协，他太清楚我要什么了，以至于我无法再反抗，只能妥协。

他要的，是我完全臣服于他，不再追寻所谓的逃路。

他成功了。

“起来吧。”

看得出他对我的妥协很满意，这也让我更惧他三分。

他说武义淳找的那群杀手今夜就要行动了，我回他：“大人是想去瞧瞧结果吗？”

“安排好。”

“知道了，大人，我这就去。”我退了出去，同时如释重负，那屋子里逼势吓人我不敢再待，出来时我只觉如获新生，尽管这新生也许是另一个深渊，但我别无选择。

武义淳寻的杀手杀的便是牛大人，又是一个掌握了宰相把柄的可怜人罢了。今夜是牛大人为母祝寿设的宴，武义淳和何立都去了。武义淳就在对面，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我却只想劝他守好自己的刀，莫要再为他人做嫁衣。

何立斜靠着，我蹲下为他斟酒，他突然来了兴致，“那人倒有几分像颂绾。”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个侍女打扮的姑娘，确实与颂绾有几分相似。

我知道何立对颂绾毫无真心，但我依旧拿不准他对颂绾的态度，或许他的确是喜欢的，却不是颂绾对他的那种喜欢。我斟酌开口，“大人，要我安排今夜伺候吗？”

他笑睨我一眼，拿起扇子敲我脑袋，“你不必试探我，颂绾生的美，死了的确可惜。”我不禁腹诽，你骗人家姑娘的时候没觉得可惜？

我又道：“那姑娘也生的美。”

“再多言今夜你来伺候。”

我闭嘴了，不敢多言。

中台上的舞姬就是那群杀手，正如武义淳预想的那样，领舞之人干脆利落的一刀让牛大人毙命，整个堂中慌乱一团，杀手迅速退出堂去，与堂外侍卫缠斗。

何立悠哉环视堂中之人，哼笑一声，“你教的舞不错。”

他倒是有闲心，我生怕自己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何立说戏看完了，也该走了。我立马跟着他就走，从偏门出了正堂，何立突然“哎”了一声，我一瞧，他那扇子没了，想必是落在堂中了。

我转身打算折返，后衣领却被他勾住，他把我整个人带了回来，似嘲似笑，“惜命的小鬼儿去了也是无用。”

“张宇，你去。”

“是，大人。”

我这才发现那群人打势愈发激烈，从堂外打进堂里去了。我缩了缩脖子，学他的腔调，“惜命的小鬼儿确实去了无用。”

许是头一次听我学他的腔调，他有些玩味，“再学一句来听听。”

我连忙低头，称不敢。

张宇很快回来，他接过扇子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戳了戳我的脑袋，“你真是除了怕死，别的都不怕。”

“大人，我还怕您呐。”

他觉得有趣，我比往日多了油嘴滑舌。

武义淳就在不远，他依旧拿话调侃我。“你那小情郎正寻你呢。”

我道：“大人说笑，我哪里来的小情郎？”

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别的，我瞧得明白，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张宇在后头扯扯我，“这才几日不见？你这嘴原也会说好听话了？”

我斜他一眼，他还当真是不大聪明。我如今算是真真儿跟了何立了，那就是断了逃心的了，还指望着人家给的活路呢，自然是要嘴甜些，哄着些总是没坏处。

“好听的话也不是说与你听的。”

嘴欠侍卫急了，又说要砍了我。

我说他除了听话还真是一无是处。

何立听见了，凉凉扫我一眼，“他好歹会杀人，大人我能指望你什么？”

我笑脸挂得快，提了速度跟上他，“惜命的小鬼儿唯大人马首是瞻。”

张宇惊叹我的嘴甜，他那张欠嘴是学不来的。

何立（七）